林翎继续道:“周会长行事讲究程序正义,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旦纪律委员会越过程序,它所依赖的合法性基础就会崩塌。对付张少这样的人,缺乏铁证的指控不仅无效,反而会授人以柄,让他背后的力量有机会反过来指责委员会滥用职权。到那时,受损的将是整个监督体系本身。”
“像今天这种……没有旁观者,无法锁定具体人的情况,他们很难采取有效的惩戒措施。”林翎叹了口气:“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作为,或许只是……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和方法。”
两人一时无言。花坛边的风似乎更冷了些,林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在春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般的苍白。
几乎是同时,教学楼侧门的阴影里,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周玉衡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失去了往常惯有的笑容,仿佛冬季的月色,笼着冷白的云。
周玉衡径直走到林翎面前,视线在他缺乏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递了过去。
他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而平稳,妥帖关照,令人无法拒绝:“你还在生病,不应该吹风。”
白玄霜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林翎的嘴唇泛着不健康的浅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自己一直沉浸在自身的痛苦里,竟完全没发现林翎也在强忍着不适。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林翎同学,感谢你的认可。”周玉衡说:“照顾好自己。”
周玉衡的目光扫过白玄霜身上那件属于林翎的外套,又落回林翎脸上,将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放在林翎身旁的石台上,然后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将空间重新留给他们。
第82章
两人在花坛边又静坐了片刻,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新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就是……学生会长周玉衡?”白玄霜望着那个远去的挺拔背影,轻声问道。
林翎点了点头:“是。”
白玄霜此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周玉衡,上次他去学生会求助时,只见到了一对神情严肃,面无表情,语气冷硬的双胞胎干事。而周玉衡本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包括他的言行,神态,都很符合他想象的,大家所讨论的,公认的学生会长的样子,好像他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当学生会长似的。
任何人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是个认真,可靠,值得信赖的学生会长。
白玄霜还想再说些什么,林翎的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一下。林翎拿出手机,甚至没有解锁屏幕,只是看着那条弹出的通知预览,白玄霜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方才的平静瞬间被紧张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萎靡所取代。
林翎解锁手机,屏幕上果然是张麒发来的消息:
【在哪?】
冷冰冰的两个字,林翎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随即快速地回复了过去。他收起手机,转向白玄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苍白又疲惫:“我得先回教室了。”
白玄霜心里涌起一阵不舍,手指不自觉地抓着身上那件外套的衣摆:“……衣服,我洗干净之后再还你。”
“不用着急,你回头送我宿舍吧。”林翎温和地说,他觉得在张麒面前和白玄霜有接触不是个好主意。
白玄霜鼓起勇气,期待地问:“可以加个好友吗?”
“好。”林翎笑了笑,将手机屏幕朝向白玄霜。
两人迅速交换了联系方式,林翎指着自己的头像,说:“我叫林翎。”
林翎,白玄霜认真地修改了备注。
白玄霜看着林翎将周玉衡那件制服外套仔细叠好拿在手中,并没有穿上,随即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快步离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处,如同投入水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便了无痕迹。
回到教室,距离下一节课还有段时间。林翎将周玉衡的外套塞进自己的包里,刚坐下没多久,张麒就带着一身汗走进来。
体育课结束后,张麒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教学楼。他先前径直冲去了医务室,却扑了个空。他站在医务室门口急躁又不安地点击林翎的头像,打字,发送消息。
最近流感高发,医务室来来往往人很多,有同学认出了他,热情地给他打招呼,被张麒陡然望过来的眼神吓了一跳。
张麒手机亮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就往教学楼跑。那个同学被冷落,反而生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张麒径直走到林翎桌前,伸手捏住他的后颈,将趴在桌上的人拎了起来。
“你怎么不留在医务室打针?”张麒的声音还带着压抑的喘息。
林翎因他的动作微微蹙眉:“我不喜欢打针。”
张麒心头一动,问:“你之前说不喜欢医务室,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
“那你生病了还愿意去医务室?”
“生病了,没办法,总要去治病的。”林翎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以一种缓慢而随意的姿态让他的手离开自己的后颈:“总不能由着性子来。”
张麒的掌心还残留着对方颈后肌肤的触感,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林翎的状态似乎比之前更差了,完全是肉眼可见的虚弱和苍白。
“你外套呢?”张麒的目光扫过林翎身上单薄的衣衫,语气沉了下来。
林翎抬起头,如实回答:“给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一年级生,他衣服湿透了。”
张麒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锈红色的瞳孔盯着林翎看了几秒。
“他衣服湿了关你什么事,你不知道你还病着呢吗。”
他没有追问那个一年级生的具体信息,只是冷哼一声,随即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随手扔进林翎怀里。
他自然是不容拒绝的口吻:“穿上,就你这三天两头病来病去的身体,还帮别人呢。”
林翎看着怀中带着张麒体温和气息的外套,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依言穿上了。宽大的外套瞬间将他包裹,圣翡学院的校服都是量身定制,张麒的外套穿在林翎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袖口过长,很不合身。他默不作声地将袖口仔细地折了两下,才能让自己的手腕露出来。
看着林翎顺从地穿上自己的外套,张麒心里那股无名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林翎不再说谎,不再试图逃离,甚至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他问什么,林翎就答什么;他要求什么,林翎就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可他清楚地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有着比之前更深的隔阂。
上学期林翎还会小心翼翼地问他“麒哥,要不要我给你带早餐”,还会主动凑上来讨好,甚至会试探他的忍耐度,现在林翎不拒绝,不反抗,但也绝不主动。他会乖乖吃下张麒带来的早餐,但绝不会再问张麒想吃什么;张麒揉他头发,他就安静地站着,不再躲避,也没什么反应;张麒送他那些昂贵的礼物,他不会再拒绝,只是平静地说“谢谢麒哥”,然后放在一边,看不出喜怒。
这种冰冷的被动,让张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和焦虑。
他发现自己开始怀念林翎那些笨拙的讨好,至少那时候,林翎的注意力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