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燎见他闷声不吭,抖了抖手上的人,火冒三丈:“魏长清!说话!”
魏明的嘴角渗出血来,应是猝不及防划破了口室,两颊有了发肿的迹象。
他咽下口中的锈味,直视楚燎的双眼:“我没反应过来,不可以吗?”
楚燎冷笑道:“你有多少本事我不知道?那么远的箭距,你若能躲开第一箭,也不用受皮肉之苦,你最好是在盘算什么,可别告诉我,你还在妄想做你兵不血刃的贵公子!”
“我若是心狠手辣你以为你还能回到楚国?!”他终于怒起,与楚燎针锋相对。
景岁在帐外听着里面好不热闹的打砸声,见林太傅沉沉不语,想进去把楚燎拉出来,被林老拦道:“不必,让他们少年人自己处置吧。”
帐内,魏明抓住楚燎的手腕,胸口起伏道:“我若是杀伐手段,我母亲,我二哥,四哥,你,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不得好死,楚世鸣,我不是不明白,我是不舍得,你明不明白?!”
他的眼泪烫在楚燎虎口,楚燎没松开他,步步紧逼道:“由不得你舍不得,我们都已身在局中,魏长清,你想要的太多了。”
被戳破的恼怒炸开胸膛,魏明愤恨抬手卡在他脖颈,目眦欲裂:“易地处之,你会对你王兄下死手吗?你会逼死越离吗?你忍心看着你身边的所有人万劫不复吗?!”
“怎么会……”楚燎从未想过他会落得如此下场,气势渐消,喃喃道:“这不一样……”
魏明凄凉一笑:“世鸣,你并不比我高明,你只是不愿去想,又远在他乡,那把刀没砍到你头上罢了。”
“不对,”楚燎差点被他带跑,重新凝神逼视他,“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妄图一死了之!你以为你死了,这一切就结束了吗?幼稚!”
气焰此消彼长,魏明再次无言以对。
“你不是说你心狠手辣,我就无法回楚吗?”他拽着魏明不顾他伤势,把他往地上一扔,掏出腰间那把杀鹿的短刀掷到魏明身上,“你伤了一只腿,那我就让你一只手,你起来,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拦我。”
魏明厌烦地转开脸,虚声道:“够了,别闹了。”
楚燎一只手捂住额头,抹了把脸冷静片刻,半跪下去,扶着魏明的肩膀沉声道:“长清,就算有一天你我为敌,我也不要你丢盔弃甲,我不需要。”
魏明油盐不进,嗤笑一声:“我为何要与你为敌?”
“……好,我们不为敌,”楚燎从善如流,学了那套循循善诱:“那你想想你母亲,一念之差,你若死了,你母亲后半辈子该怎么活?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父王对你呵护有加,你又为大魏带来了什么?”
“想想你大魏的数万生民,你是大魏的公子,不是什么朝生暮死的虫豸。”
魏明眼睫颤动,深深地吸了口气,吐出几丝热意。
“是,你说的对,”他额头抵在楚燎肩上,嗓音疲倦:“世鸣,我好累……”
楚燎扶在他肩上的手一抖,轻轻落在他背上。
“嗯,我知道。”
他是魏王最宠爱的公子,是高夫人所有的依仗,是身后朝臣的战旗……
偏生又是如此仁善较真的性子。
楚燎陪着他一点点长高茁壮,目睹他被雕刻出公子的形状,内里却依旧藏着皎洁秉性。
“别怕,长清。”楚燎不合时宜想起那人说的许多话,宽慰他度过最初的孤单与无助。
现在看来其中不免有哄诱的意味,在长成的少年身上已不适用。
但道理却永不过时。
“这条路很长,别怕,只要往前走,总有一天会到的。”
哪怕面目全非,也要咬牙走下去。
无声的叹息化在少年胸中,魏明阖眼,轻声道:“好。”
底细
魏明遇刺的消息在陈修枚的掌控下,没有先一步抵达王宫,防止了部分骚乱。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陈修枚前脚踏进安邑城,刺杀王储之事便已在宫中传得满天飞。
根据军中搜捕,只抓出两个箭囊不足数且支吾不清的兵士,口口声声喊着他们只是进山打猎,并未有其他不轨举动。
总之此事雷声大雨点小地被处理了,所有人都忧心忡忡若有所思,除了魏明。
魏王遣退了他人,只留下魏明。
“长清上前来,给父王好好看看。”
魏明一蹦一跳地上前,半蹲在魏王面前,望着他越发见老的面容和白霜点点的两鬓,鼻头一酸:“父王可有保重身体?这么多大臣,父王事事亲为,要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魏王想起他小时候扑进自己怀里的欢喜模样,许久不曾体会过的温情流过心间。
微微发皱的手掌抚过魏明的额头,他被魏王扶起,放在方凳上。
“父王老了,魏国还很年轻,”他话锋一转,手搭在魏明受伤的那条腿上:“你二哥如此伤你,父王不加处置,你可会怪父王?”
魏明呼吸都窒住,父王深沉的眼眸中映着他空白的神情,他回过神来,勉强挽出笑意:“父王言重了,二哥许是无心之失,我怎么会怪父王……”
“无心之失。”魏王单拎出这几个字,咂摸了一遍。
他拍了拍魏明的头,“好孩子,父王没白疼你,你先去歇息吧,这段时间安心养伤。”
魏明乖巧应了。
离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偌大书房中坐着他英明神武的父亲。
那是他的父亲,是二哥的父亲,是整个魏国的父亲。
魏明收回目光,腿上的伤似乎扯到了心脏的筋络,带起一片麻木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