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魏王摊开掌心,让他去取,他反而杯弓蛇影,顾影自怜了。
轻薄如细纱的白光氤氲了他的眉眼,候在门外的侍从替他搭上狐裘,一前一后离开偏殿。
“二公子留步。”
侍女的声音猝然响起,将他沉絮无言的神思召回,他顿步回首,侍女盈盈一拜,“高夫人请公子前去一叙,夫人在风中静候已久,望公子勿拒。”
魏淮朝不远处的檐下眺去,红裳白袍的高夫人朝他遥遥颔首。
魏淮眉间的褶皱乍起乍落,沉声道:“长瑾不敢,这便去问夫人安。”
侍女松了口气,一行人折返而去。
及至皓月梢头,魏明还在笃志居中筹算此次出兵所需,明日再将算数递与陈修枚核验。
楚燎与尹峰之事早由高夫人出面,不准侍人陪臣多嘴多舌,免得魏明偏介其中,惹人非议。
他捏笔摊卷念念有词,时不时拨弄桌上木筹,两个时辰不曾挪动,抄得卷上密密麻麻,不由感慨动兵烧财劳民毁力之巨,心下戚戚然。
随侍丛云知他与楚燎素来要好,如今楚燎高烧不退被送回落风院,他左思右想,既怕魏明从他人口中知晓后怪他知情不报,又怕魏明为楚燎出头得罪中尉……丛云在门口逛来蹿去,拿不准主意。
魏明核算完三遍之后,猛然合卷拍案,“嘭”一声吓得门口丛云险些崴脚,他大大地撑了个懒腰:“快进来说话,在门口游魂呢?”
丛云只得悻悻推门,低低唤道:“公子……”
魏明拾缀着桌面上的算筹,瞟他一眼,笑道:“有什么话就赶紧奏来,在门口踟蹰半天,若不是我心沉神定,现在还没完呢,快说快说!”
话已至此,丛云叹了一声,暗道不过去看一眼,也不会出什么事,于是道:“楚公子傍晚时分已送回落风院,听说高烧不退,尚在医治,奴婢想着……哎,公子!”
魏明把算筹往桌上一拍,迅疾如风地掠出门去,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那家伙壮得跟头牛一样,怎么会突然高烧不退?”
丛云有高夫人的嘱告在上头,边追上他边嚅喏道:“这天寒地冻的,人总有生病的时候……”
魏明未曾多想,丛云接过侍人递来的宫灯紧跟在后,两人甫一出院门,便有侍女兜头撞上魏明。
魏明不曾动弹,那侍女却被撞得一仰头,被魏明伸手拽住,认出她是母亲身边的侍女,还没来得及开口,侍女一只手被他扶住,人已跪在他脚边泣不成声:“公子……公子快去,夫人她……”
魏明在她的啜泣中神色空白,愣愣松开她,疾身往高夫人院中奔去。
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敢想,几日前还与父王母亲坐在一处,来来去去说些儿时的趣事。
他太得过且过,在这片刻的圆满中故意忘却了蜿蜒而来的蛇信。他不明白,究竟要他做些什么,才能对毒血避而远之。
在军中他曾见过军士的家书,问父亲的腰还疼吗?母亲的腿还痛吗?农事顺利否?姊妹都相安吗?小弟会走了吗……
轮到他提笔写家书时却不敢多问,怕落得个耽于私情的骂名,只好就事论事,再附上一两句问候。
隐约的哭声从院中传来,他咽下喉头吞刀的喘息,深埋的恐惧以他最忌惮的方式浮出水面,他终于不再犹豫,猛然推开一扇又一扇重门。
夏日里蝶舞蜂飞草木香的小院覆冰盖雪,平白空出两边的藩篱,□□孤零,满园凄怆。
高夫人和衣躺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间,身上穿了平日难见的艳丽华服,发间碧簪在烛影下闪翠耀光。
整个屋中打扮得仿佛新婚之夜,娇艳动人,处处铺满了喜庆的红。
服侍多年的彩夏眼角织起悲恸,一见到魏明便以头抢地,额间血流不止,痛声更甚:“是奴婢不好,夫人命奴婢取来香片,奴婢不察,夫人含香而……而去,奴婢不敢独活,这便去陪夫人!”
踉跄声迭起,“咚”地一声回响,满室归寂。
魏明形容呆滞,眼珠稍转,手在虚空中捞了一把,彩夏已撞壁而死。
他望着那瘫软在地的女人,儿时他也曾私下叫过她一声彩夏姑姑,被母亲疾言厉色驳了回去。
母亲……
魏明继续朝前,走到床边双膝坠地,呆呆地看着面前神情安详的女人。
“母亲……”高氏的音容笑貌犹然在耳,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已然冰凉。
方才去笃志居寻他的侍女赶回,见到撞死流血的彩夏,跪伏在彩夏身边,整个院中跪成一片,哭成一团。
那侍女膝行到魏明身后,哭喊道:“公子节哀……”
魏明把冰凉的手贴在脸侧,试图暖回些许温度,他目光发直,奇怪的是并无眼泪,眼眶干涩极了,似乎被暴晒干涸,只能从心上流出丝丝血线,顺着指尖潺潺流淌到高夫人不再睁开的眼皮上。
“晨时夫人还说来年要在院中种些蔷薇,午时去见了大王与二公子,与二公子闲聊片刻,夫人回来后便开始梳洗打扮……奴婢没想到……没想到……”
魏明握住高夫人的手背上凸起青筋,他把高夫人的手放回她腹间,如鲠在喉地按住眼睛。
半晌,他睁开湿润的眼,牵住华服的衣角轻晃,从喉中挤出带血的一句:“母亲,我是长清啊……”
院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魏王打断了牟内侍的唱到,披月乘撵,在满室悲声中迈步而来。
烛光将他伟岸的阴影拉得很长,倒在墙角的彩夏没入其中,仿佛不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