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你们做什么?!!”
越离听闻喜讯从另一道城门过来时,鲁大已经被众人颠得眼冒金星声嘶力竭了,他在上上下下中看到越离幸灾乐祸的笑脸,扯着嗓子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功臣!!”
众人的目光转向那温润清俊的账房先生,只见他掩唇嗽了两声,盈盈笑道:“在下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既不如鲁先生统筹全局,更不如付将军用兵如神,北屈得守,在座都是功臣。”
他身着葛衣,脚上的皮靴破了两个洞,面色泛黄,整个人显出操劳过度的憔悴,眼神却很明亮。
跃跃欲试要上前的小兵被他笑眼扫过,讷讷地怔在原地,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憨笑着低下头去。
于是众人也就不闹他了,只一声声“先生”地唤他。
鲁大终于被放下,摇摇晃晃地朝他醉过来,扑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背。
“这一路辛苦了,小先生。”
越离早知他是个心思玲珑的,了然一笑,也在他背上拍了拍。
“这一路多谢指教,老先生。”
后生
赵王围城后的三日,每日都派人来不痛不痒地骚扰一番,付承掰着手指头数家当,能不耗材就不耗材,宁愿与他们牛头不对马嘴地斗嘴皮子。
后来赵王听说城中凿有深井,水源无缺,又屯有五万兵马粮草,更有高士不齿不义之战,在城中指点守城,只等着援军一到杀出城去,好让赵军走投无路……
种种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十万大军日费万金,赵王也坐不住了,战火再次炸响,城门外已是寸草不生。
赵王兵多将广,不分日夜地强碾,火箭在皮盾的推进下划过夜色射进城中,燃起一片片以茅草铺顶的民房。
城中确有深井,但有这么多人要供养,又要救火,水源日益紧张。
付承与越离守在后门,鲁大看守前门,连轴转得不曾碰面。
付承看着城中的哭叫与伤员,手攥成拳狠捶城墙,心有余而力不足。
越离背靠城墙盘腿坐在地上,上一波攻势将将退去,他把烧了一半的草人重新裹扎,还能再用用。
“大人若心有不忍,那就往城外看吧,”他的头发上蒙了一层灰土,鼻头被熏黑,嘴唇泛起几片带血的死皮,再看不出半分文雅,“赵王要的就是我们撑不住,忍不了,悲悯多了,怒恨就少了。”
付承脸上有两道清痕,他搓了搓脸躬身坐在越离身边,后脑抵在墙上阖眼道:“我明白……”
“多亏得二位先生相助,”付承睁开眼,这个比他小得多的后生的侧脸,在城头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文先生与鲁先生,可是同门师兄弟?”
越离摇摇头,焦黑的部分他也无能为力,举着木棍将草人撑起来,远远看去像个瘦骨嶙峋的残兵,“我与他半途相识,同道而来。”
付承惊愕半晌,苦笑道:“那为何要来北屈?哪一处都比如今的北屈有盼头。”
城墙上共有守卫八百人,六个时辰一轮换。大多数守卫趁着须臾的消停,抱着草人的撑棍睡了过去。
城中的火终于被扑灭,折腾了大半夜的喧嚣掩入夜色,越离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城外的营帐火把也陷入静谧。
轮换的人披坚执锐从城下登阶而来,越离呼出一口气,“我也不知。”
“但这几日我觉得,就这样什么也不需想,只尽力守好一座城,也很心安理得。”
无路可退,无处可逃,天地只剩下那么一隅,不再有被放逐的余地,心安处即是埋骨地,他落地生根,所向披靡。
所以此心不可抛。
他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与轮换的士兵打了个照面,回头对愣怔的付承笑道:“说来是北屈收留了我,大人不妨与我一同看看,这座人心筑起的城池,究竟能撑到何时。”
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墙下,付承接过下属递来的干粮,嚼巴着品出了一点甜。
休息的地方离值守处不远,离城门只有几步路,越离没径直回去,他绕到伤员处看了看,顺手拿起药膏给伤员上药。
一个被射中大腿的士兵听着他低低的安抚声,黯淡的目光落在烧没了一半的房顶上,嘶哑问道:“先生,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屋中躺了三十多人,挨着挤着,伤处的腐烂味和草药味混杂,酝酿出难以忍受的酸苦气。
所有痛苦的低吟都断掉了,屏息凝神等着这位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先生,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噩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尽头。
万事都要有个结果。
越离把纱布缠在半大孩子烧伤的手臂上,半蹲下去吹了吹,看着孩子哭肿的眼皮温声道:“等天亮了,北屈就又守住了一天,孩子们又多长高了一点。”
“睡吧,天很快就亮了。”
“天亮了,我们就又赢了一天。”
喟叹的笑音此起彼伏,更接近于解脱的唉声。
随着他话音的沉寂,由低到高的鼾声渐渐响起。
屋顶还来不及修整,他拉过一边的草席搭在孩子身上,在已经浑浊的水盆里清了手。
走出房门时,鲁大正在对面的马棚理出一个窝来,看样子是要在那儿将就一晚。
“哎?有些日子没见你了!”鲁大还是那个鲁大,惊喜地拍了拍自己身边,“正好,咱俩凑合一晚,还能挡挡风。”
正门伤员多,他索性让出自己的地方,省得把伤员挪来挪去,这才来马棚找个地方眯上一觉。
越离与他说了些状况,盖着稻草席躺下,身边萦绕着马粪和草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