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再三强调不可恋战,突围才是此行目的。
屠兴且战且冲,身后传来大批的马蹄声,余光里赵王披甲赶来。
赵王宿在北门的营帐,在不到一刻的时间领兵赶来,可见确实是枕戈待旦不曾松懈。
等赵王的援兵赶到,他们就再无突围的可能。
屠兴再顾不得面前杀也不完的步兵,挥舞着长矛大开大合地冲出圈去。
另几个同袍看清他的意图,纷纷纵马来助,替他扫荡两边意图砍倒马匹的刀剑。
“别回头!”
“走啊!!!”
屠兴不敢回头,每个人的嗓子都劈得听不出原样,身后是数不清的亡魂与杀意,他将长矛猛地钉入骑马冲来的赵将胸中,顶着对方冲出最后一道屏障。
“谁敢——阻我啊啊啊啊啊!!”
赵将怒目圆睁,死死攥住裂心的长矛,身下战马被顶出几步,踉跄着错步斜开。
屠兴深知不可与将死之物角力,轻飘飘地一推手,松开矛柄,那赵将便再也支撑不住摔下马去。
再往后就没有照明了,他头皮一紧,在弓弦的绷声中猛拽缰绳往另一个方向错开一步,箭矢擦落在地,犹有余响。
他抬头望去,隔着混战的人马和明暗交错的大片空旷,与赵王孚对上视线。
赵王放下弓,身边擦过许多追赶而去的人马,个个膘肥体壮,而赵孚心知肚明,追不上了。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也曾身陷绝境,被逼至此。
这样的人,非命运不可杀。
果然,屠兴在追兵席卷前扬唇一笑,往前一踏,没入潮水般无边的黑暗之中。
“驾!”
他什么也看不到,弓背伏身,几乎与马脖子贴在一起,闻到一点久违的草木气息。
他记得先生说的话,自西南破口,直奔十五里长直之地,拐入左驰道。
第一道关隘已破,靠的不是他屠兴,而是所有葬身敌营的战士。
可他还是赢了,只要他赢到底,北屈军民就能一起赢。
屠兴非但不难过,还觉得很痛快。他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仿佛他生下来,蝇营狗苟地忍受那些琐碎的生平,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爹说他天生缺心少肺,六亲缘浅,是个建功立业的好苗子。
从小爱粘着他的小弟夭折时,他没掉一滴眼泪,他娘撒手后,他也不见悲容,最后他亲手埋了他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把家里的铺面一卖,清清净净地参军去了。
他爹平生最爱把士人挂在嘴边,可惜他没那个天分,玩心又重,城里也找不到几个像模像样的先生。
“这些士人动动嘴皮,就有金银送来,一下笔,就比千军更凶,若能做个读书的,就不必参军了。”他爹说这话时,带着某种根深蒂固的遗憾,手下的刀一点不慢,很快剔出一张张猪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