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三十岁的时候,我们就要一个孩子,他想,她应该不会太反对。
生女儿就要谨慎一点,妈妈的袜子必须藏好了。
冻雨突然猛烈起来,密密麻麻的一阵往头顶上砸。
大家都往羽绒服帽子里缩了缩。
除了他。
他将塑料袋夹在腋下,两手插进羊毛裤兜,每走一步,就感觉脚底的冰水往上蔓延一寸。
我以后不会再买任何羊毛制品的东西,他想,慢跑鞋确实透气。但它没法帮他抵御任何寒冷。
队伍渐渐变长,有更多的老人和小孩加入进来,为了安全,大家走得很慢,几乎花了一个小时,他们才到酒店,在此期间,路上的车子没有移动过一步。
他又看到了几个送泡面的人。
他想,保险公司可以出一项服务……遇到极端天气堵在高速路上……可是如何实现这种商业模式……他几乎要停下来思考,后面的人轻轻推了推他,“太冷了吧,穿这么少。到酒店就好了。”
他将脑子里的思绪赶走,跟着队伍接着往前走。
四十五分钟后,等到他办理入住时,酒店房间只剩一间没有窗户的朝北单间。
酒店里有偿租借的充电器已经被全部借光了,他用现金办理入住,问前台有没有充电器可以借他一用,对方很痛快地将自己的手机拔下来,把充电器递给他,并提醒他,水管被冻住了,没有热水,洗澡会有点困难。
空调是好的吧?他问。
是的,当然!她警觉地回复,好像他问了一个什么大逆不道的问题。
他找到房间,将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出来的时候,他使劲儿地哆嗦了一阵,半个小时后,风渐渐热了,他脱掉羊毛西装,很快又穿上——空调只能维持一个不叫他发抖的室温,再提高一度都不可能。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梦?有没有睡得不安稳?他坐在床沿上专心地想,如果公寓被抵押给x公司,据他所知,她在北市就没有了任何栖身之地。
所以她才会回来这里。
“嚯,我的家乡,人杰地灵,”她总是这样打趣,“等有一天,我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滚回它的怀抱,生老病死在那里。”
他有一次提议跟她回来看一看,她大惊失色:哦,那会吓坏他们的。
人杰地灵。他笑了起来,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小男孩——他应该是没想到办法帮他搞到一个充电器。
从车里出来,他第一次笑。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故意说一些豪气的大人话,以彰显自己不再是个小孩子。
不过那个时候,他身后可没有一个帮他拎兜完成寒假作业的大人。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开始偏差,他迅速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他打算洗一把脸,拧开水龙头却没有任何回应,他才想起前台说水管冻住了,他用手指轻弹一下龙头,抬起头,布满灰白色斑点的浴室镜映射出一张发青的脸。
他已经20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打算睡一会儿。床单看上去还算干净,他和衣躺下,从袋子里拿出那本书——蓝色的封面上面布满了各种标点符号——《这样写出好故事》,作者是美国人,詹姆斯·斯科特·贝尔。
一本讲述如何写作的书。
他在飞机上已经看完两遍,大部分内容都不明所以。只记得作者独创性地发明了一套lock系统,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证,读者只要照着这个模式去写作,就能创造出成功的作品。
成年以后他几乎不看小说,也不知道现在的流行小说发展到了什么阶段。但如果一切真如作者所料,显然发展的不怎么样,甚至是在倒退。以他仅有的儿时阅读体验,小说的美在于多样性和不可预测,可不是什么lock系统或者固定模式。
模式。
可是她说她在看这本书。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提到了这本书,“我最近在看一本关于写作的书,书里说经过第一扇门,主人翁便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生活,经过第二扇门呢,不管主角愿意不愿意,故事都要有一个结局。”
耿越说他问了许多人才找到这本书。
那天风很大,她的短发被掀翻在风中,遮住她的眼睛。
这幅画面总是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阳光突然从窗外射进来,一室金黄。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心突突直跳——下午了,怎么睡了这么久?心底一阵懊恼。赶紧打开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八点零三分。
他再看看屋内,并没有什么阳光,连窗户也没有。
他做梦了。
他自嘲地笑一笑,悬着的心放下,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患得患失了,上次做这种梦还是公司上市的前一夜。
他把书重新放进塑料袋,最后检查一遍东西是否带齐,拿了门卡和充电器上前台退房,前台换了人,一位热情的大姐,问他休息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早餐?酒店有免费早餐可以提供。
“附近哪里有卖衣服的地方?”
她扫一眼他的外套,立刻明了一切,伸手朝右边指一指,“旁边有家军需用品店,里面应该能买到军大衣,不过,他们要到九点才开门。您要不先去餐厅吃点东西?等吃完时间刚刚好。”
见他犹豫,她又开口道,“这个天,穿这点衣服可不行,路上还堵着呢,雪又盖了这么厚,”她伸手往窗外一指,他才注意到白皑皑的一片。
“餐厅在哪里?”
“哦,您往前直走,拐个弯,走到头,就是了。”
早餐的选择不多,稀饭、包子、豆腐脑和油条,胜在全都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