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活人。
只有一个个与真人等高的木偶人,团团将她围在中央,扭曲的影子映在墙上,像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
另一边,陆云笺拉着裴世与季繁洲跑出好一段,有些体力不支,渐渐放缓了脚步。
前方一片昏暗,唯有远处一丝光线沿着缝隙透进来,三人朝着那道细细光线走,越靠近,光亮愈盛,裴世却越走越缓,渐渐地远远落在后面,没有跟上来。
陆云笺察觉不对,回头道:“裴世,怎么了?再走一会儿就能出去了。”
裴世道:“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一醉坊了。”
陆云笺道:“算了吧,现在要是回去,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先出去吧。”
裴世便走上前来,他眸光沉沉,盯着陆云笺,一字一句地问:“我给你的白梅符,你还带在身上吗?”
陆云笺蹙眉道:“没有了,用完了。”
裴世手中渐渐凝起金光,他的目光不曾偏移分毫,语气也平淡无波:“还记得怎么画吗?待会儿若是遇上什么事,没有符咒用就麻烦了。你画一个我看看?”
陆云笺蹙着眉,似是思考了一会儿,而后有些警惕地说道:“一时想不起来了。”随后立即补充,“裴世,有你在,还需要怕什么麻烦吗?”
这话说得很刻意也很可疑,但也很管用。
裴世怔了一瞬,原本凝在他掌中、愈来愈盛的金光竟有一瞬摇晃不定,然后他收了手,与陆云笺拉开一段距离。
裴世轻轻闭了闭眼,手掌正要再次蓄势击出,“陆云笺”却忽然朝他走近了一大步,然后唤他:“裴……”
第二个字尚未出口,她的身体忽然爆裂开来,没有血肉,没有……
不是活人。
饶是如此,裴世仍觉心中一刺,待到一个陆云笺模样的偶人摇摇晃晃落到他手中时,才倏然回过神来。
他平静片刻,攥紧手中偶人,摘下纱笠往兀自愣在一旁的季繁洲手上一扔,随后转身朝光线的反方向奔去。
季繁洲这才回过神,喊道:“你去哪?!”
裴世道:“戴上,朝着光走,出了九层塔,联系季衡,先回溟海村。”说罢便隐入黑暗之中。
季繁洲诧道:“啊?季衡哥也来了?!”
没人再回答他了。
裴世沿着回一醉坊的路走了许久,只觉前路漫漫无尽头,四周阴气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本不想打草惊蛇,便未起火光照明,此时觉得环境有异,起了火光照亮四周,终于看清了周遭是何景象。
偶人。
密密麻麻站满甬道两侧,越往前走,偶人越多,直到完全堵住前路。透过偶人站立的间隙,裴世看见前方漫漫黑暗,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他在陆云笺手中留下白梅阵法,可遥以感知陆云笺的情况,方才也正是因为阵法感应不对,他才立刻发现了陆云笺的不对劲。
此时越往前走,感应却越来越弱,可既然同渊阁设下这么个偶人阵拦住他,那么他的方向应当是没错的。
裴世心中愈来愈沉。
典籍中记载有一奇阵法门,名为“千机阵”,是因其中有多个阵法相连相通,牵一发而动全身。
民间散修将其加以改造,在其中加入机关,通过操纵众多机甲、木偶、纸人之类以达到迷惑、牵制敌人的目的。
但因为机甲之类攻击不强,成本却高,且想要操纵偶人启动千机阵需将操纵之术练得炉火纯青,难度极高,灵力消耗也大,世上已少有修真门派开设此类课程,除了民间传承偶人操纵之术的散修,已鲜少有人修习此术。
裴世主修攻伐类术法,不曾涉猎此道,更不曾学过偶人操纵之术,简单来说,他于此道,一窍不通。
偏偏这千机阵又有其特殊性,裴世不知这偶人阵连接的是哪处阵法,也不知击碎这些偶人有什么影响,平生第一次畏手畏脚,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陆云笺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千机阵,只记得书上说环境不对不要慌,先找突破口,阵法有阵眼,功法有破绽,术法也就必然有缺漏。
这么想着,转头就和一个偶人撞了个正着。
这偶人与此处其他或制作潦草、或面目模糊的偶人都不同,做得格外精致逼真,依稀是她自己的模样。
陆云笺又想起书上说,特殊之处往往可疑,可疑之处就极有可能是突破口。
这个与自己相像的偶人,也许正是同渊阁借以操纵偶人围堵她的媒介,只是不知这偶人与自己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陆云笺思索片刻,小心地将燃烧着的烈火符凑近偶人的衣袖,火焰瞬间爬上偶人的手臂,直到将它一整只手臂都烧尽,陆云笺也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劲。
于是胆子大了几分,在这个可怜的偶人身上试验了一把近来新学、却一直没机会用的爆破阵。
偶人瞬间被炸成无数碎片,然而却仿佛只是放了场绚丽而短暂的烟花一般,什么别的都没发生,四周偶人仍是一动不动地围着她、盯着她。
陆云笺心中疑惑更甚,手中烈火符火光愈盛,照亮了前面一大片地方。
然而照亮的范围越广,前路就越是绝望。四周是密密麻麻将她团团包围的偶人,头顶是它们的影子交织出的罗网。
无穷无尽,无处可逃。
陆云笺就在这样无尽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虽然无用,但也不敢随意停下来。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陆云笺为了节省符咒,将火光降到最低,已如荧烛之末,只堪堪能视眼前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