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陆云笺送他的那把刀,早就在他将它刺入她腹中时彻底断裂了。
越是风雨欲来越是平静,越是时日无多,便越觉光阴似箭。
于季衡、季瑶、贺江年来说,合魂法阵只是帮助陆云笺恢复记忆而已,并不存在什么生死,但除夕一早,大家还是莫名起了个早,像是要给什么人送行。
陆云笺特意挑了件这个时空的自己惯穿的槿紫劲装,仔细整理了一下,觉得有点像是在为自己打理寿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有人推门进来,陆云笺头也没回,低头将腰带绑得更紧,道:“不要急,我马上就好了,最后多看自己几眼也不为过吧?”
裴世被猛地一刺,眼睫簌簌颤抖,不知是因为她说的话,还是因为她穿的这件衣裳。
陆云笺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坐在床边,将腕上绑带系好,道:“其实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她这话却像是又提醒了裴世什么,他良久没有说话,忽地轻声道了一句:“陆云笺,别恢复记忆。”
陆云笺蓦地抬头:“……什么?”
方才那句话就像是裴世一时不慎、没头没脑的一句,陆云笺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正欲低头继续绑腕带,裴世却又开口道:“别恢复记忆。”
这一句极重,教人忽视不得。极重极沉的一句,初时竟听不出什么情绪,陆云笺缓了许久,忽地觉出了那沉重的由来——
仿佛一个人奔逃数日,终于赶至路的尽头,却发现前头是万丈深渊,而后头是一直追逐他的豺狼虎豹。此时野兽的獠牙已经逼至他眼前,随时会捕杀他,而悬崖处冰冷刺骨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告诉他,后退一步,粉身碎骨。
其实若是直面豺狼虎豹,或许还能有机会活下来,但他终是无法忍受想象中被野兽撕扯啃咬的滋味,逃亡的每一日都在那样的恐惧中无法入眠。
于是他翻身往悬崖倒去。
恐惧的,绝望的,决绝的,也无疑是痛苦的。
陆云笺叹了口气:“裴世,你被鬼魈穿心断骨那次,我对你下了杀手,这件事是真实发生了的,对吧?”
裴世没有回答。
“我不完全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陆云笺垂着眸,“但我只能答应你,我恢复记忆之后,那样的事绝不会再次发生。”
裴世忽地笑了:“你凭什么答应?我又凭什么信你。”
“是她告诉我的。是这个时空的我自己……年岁更替,魂魄不稳,我可以感知到我曾经的部分记忆、想法以及情绪。”
裴世一怔:“……什么?”
陆云笺抬起眼:“我的确没法保证,也并不能说服你信我。但我只能说,我必须恢复记忆。”
裴世眸色一沉,冷声道:“你托妄尘前辈布下合魂阵,你有你的方法,我也有我的手段。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流丹阁,若不是陆明周,你怕是已经死了一次。”
他说着缓缓上前几步,指尖已有金光亮起,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正如那日在流丹阁,他晦暗不明的神色里浸润着经年的恨意与杀意,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这一次陆云笺没有退。
这样孤注一掷的威胁其实毫无杀伤力,只是他走投无路,却犹作困兽斗。
陆云笺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看的却不是亮起灵光的指尖,而是腕上那道消除不了的黑色枷锁,那是戮心蛊的印记。
裴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冷笑道:“陆云笺,你当真以为,你给我下区区一个戮心蛊,我就真的不敢杀你了吗?”他指尖的灵光甚至丝毫没有变强,只不过手上微微发力,竟直接将腕上那道黑色枷锁震碎为齑粉!
戮心蛊,原来根本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陆云笺看着那黑色粉末顷刻消散,却忽地笑了起来:“好了,原本还担心要是我一不小心死了,你会不会因为戮心蛊而受到影响,现在不用担心啦。”
裴世蓦地顿住,指尖灵光甚至都有一瞬不稳。
陆云笺此人,永远都能出他不意。
陆云笺却是真正地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个重担,抬手将另一只手的护腕也绑好,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盈满了笑意,就此望进他的眼睛:“裴世,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世呼吸一滞,指尖最后一点灵光也熄灭了。
陆云笺说完便觉不妥,连忙摆手道:“不要误会,我说的是这个时空……”话未说完,熟悉的淡淡白梅香刹那浓郁起来,尽数扑在她鼻尖。
裴世忽地俯下身,双手环至她身后,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他是想下定身咒的。
然而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及她的背,陆云笺却先一步抬手,抱住了他。
裴世的手凝在半空。
陆云笺把手从他背上移开,笑道:“抱歉啦裴世,我用了最强的定身咒,前段时间学了好些日子才学会的,没想到还能用上。”她没有去看裴世的神色,嘴角苦涩地弯了弯,从他怀里钻出去,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
可行至门口,却又忽地心生恻隐,陆云笺停了脚步,转过头,只能看见那个僵硬定住的侧影。
她轻轻笑了笑,道:“其实还有好多事情没有查明白,就都交给你了。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应该还会遇上那个喜欢胡说八道的白衣人,不过你不要怕。裴世,你很好,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本陆大仙给你算了一卦,来日方长,你定能前途光明,长乐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