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他心一横,只想着再变一回,若能取信于陆小空自是最好,如若不能,便只能再想他法。
四人一路前行,天黑下去时,终于到了山脚。
穿过一片树林,前方豁然开朗,正见一处简陋茅舍,因着外头那层护宅术法,这茅舍的影子显得不甚清晰,正往外冒的丝丝炊烟也是浅淡的一抹。
“见着妖怪的大本营了。”
贺小戒原想活跃活跃气氛,见无人理他,不敢再多话,王八似的把脖子一缩,缩在几人最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陆小空原本走在贺小戒后面,见他缩到后边去,便停了脚步,偏头看向季小奘。
季小奘扶额道:“绕道吧。”
陆小空收回目光,正要绕道,茅舍门忽然打开,迈出一个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的老汉。
老汉向门外张望片刻,目光落在四人身上:“老汉听见屋外头有人说话……几位是过路的么?天色已晚,附近没什么人家了,几位不如来敝舍歇息一晚?”
陆小空默然打量他片刻,退了一步,站在季小奘身后。
她的意思太明显,季小奘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多谢老人家好意,我们赶路心急,无暇歇脚,这便走了。”
他说着快步走过老汉身侧,擦肩而过时,那老汉忽然道:“那么,几位可有见到一位年轻女子与一位老妇?”
陆小空抬眼看向那老汉,还未看清他面目,便迎面而来一道金光。
她下意识侧身闪避,那道金光如有意识般偏了道,径直往季小奘脖颈掠去。
季小净眼疾手快抬手替他一挡,鲜血喷溅,好在那道金光收着势,伤口不十分深,季小净打下止血术法,鲜血不多时便止住了。
陆小空自季小净的手臂上收回目光,眸中寒意更甚:“妖精……”
趁众人这一分神的工夫,那老汉身影一闪,朝一旁林中疾奔而去。
季小奘面色一冷,抬手召来灵弓,一箭射出,直取那老汉咽喉。
老汉身姿迅疾如风,竟是轻巧避开,眼看就要遁入山林,陆小空不待他人再出手,已召出破月,飞身追上,片刻不见了踪影。
夜来得很快,林中片刻已是漆黑一片、不见人影,陆小空一路追着轻微气息奔至林子深处,那些许可疑的气息也销声匿迹了,倒仿佛先前那些破绽是那妖精特意留下的。
陆云笺屏住呼吸,在林中静立片刻,猛然朝某个方向掷出破月——
不远处传来皮肤被划破的闷响,那东西一声不吭,径直掠至陆小空身前,正要抬手,却被她一把擒住:“玩儿呢?”
那东西的手被陆小空死死擒住,再动弹不得,倏然又安静下来,像是放弃了挣扎。
陆小空瞪着那抹近在咫尺的黑影,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拦住我们的去路,还是杀了我们四人,或是我们当中的某几个人?”
黑影不答。
陆小空又道:“那换个问题吧。你认得我,或说,你认得破月匕首?”
那抹黑影又静了良久,久到陆小空以为他不会开口,懒得再与他耗费时间,就要动手时,才听见一声轻叹,而后是与那副苍老佝偻躯体毫不相符的年轻声音:“我们在很久之前见过一面。我想帮你。”
陆小空道:“你是谁,又要如何帮我?”
“你不认得我,也不会记得我,但我认得你,也记得你。我不是妖精,妖精另有其人,就在你们之中。”
“……”
陆小空毫无征兆地抬起手,黑影还以为自己的头盖骨就要被生生掀开,正准备闭眼受死,便见她屈起手指,在自己已经白骨化的半边脸上敲了敲。
“哒哒”两声清脆响动,原本笼在白骨之外、黯淡如将灭萤火的金色光芒忽地一颤,亮了些许,簌簌下落如金粉。
“原形都现了一半了,还说自己不是妖精?”
簌簌下落的金色光芒像落在了谁的心尖似的,搔得一痒,那道黑影忽地不受控制地如同抽条柳枝似的,蹭蹭往上长,长成个高挑身形,抬起一手搭在树上,笼住了陆小空。
陆小空听着远处三人追过来的动静,道:“没让你现原形,变回去。”
黑影便又委屈巴巴地拾起掉落在地的老汉皮囊,缩回了老汉身形,且因为灵力消耗过大,皮囊也不如原先那般精致,有些掉屑。
黑影估计以为陆小空看不清他的模样与动作,自顾自在一旁笨拙地套着皮囊。
殊不知即便林中漆黑,陆小空目力却实在太强,一蜕皮一套皮教她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为了给他留几分面子,她只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折腾,没拆穿此事。
三人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影终于套好了皮,道:“好了。”
“我知道妖精是谁。你第一次变作那女子,想要告诉我一些事,被他察觉,借我之手先一步杀了你。”
黑影微微睁大眼睛。
“别惊讶,若不是你提起此事,我也不会如此笃定。”陆小空一动不动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怪我太心急,下杀手太快了些,也没细想此番他的可疑之处。”
“……”
“所以,我姑且认为你说的是实话。至于你究竟是不是妖精,那是后话,我暂不计较。”陆小空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
“我之后会去寻你,你留个名姓。若是没有名字,也说说你是什么妖精。”
“我不是妖精。”
“那你说名字。”
“……裴小白。”
陆小空似乎产生了什么不妙的联想,缓缓将目光转回来,上下打量老汉形态的裴小白:“白骨精?尸骨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