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澜沁发现了书生变心了么?”
“她发现了。”李兰溪叹了一口气,“相爱之人的一点变化,对对方来说都是十分明显。澜沁只是见到书生,便发现他看她的神情已经和上京前截然不同了。”
“那她为何最后会死于大火中,都发现了这人心怀二意,却还是没有提防他么?”虽然知道澜沁的结局,此时纪彤却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忧。
李兰溪摇摇头,他的眸中暗沉幽远,似乎藏着无尽的黑暗:“澜沁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因此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试试书生是否还对她存有一丝真心。”
“但是,她没有想到,最经不起细察的,就是人心。”
灰色
希望仿若一点萤火,即使再微弱,也能在暗夜中给予人无限的力量。
但是有时候,这点萤火也可能只是虚幻的光明。在那一点火焰燃尽后,便是无尽的深渊和炼狱,再无回头的机会。
那是一个花前月下的夜晚,跟当日他们定情的夜晚何其相似。月色皎洁温柔,美酒香醇醉人,连菜式她也选了和当日一样的。
玉兰春笋、团圆饼、锦绣如意卷、鱼跃龙门,每一道都藏着她的小心思,如今大约除了最后一道,样样都要落空了。
人也不一样了。
从前书生的眼睛里总是满溢着欣赏和爱慕,无论她何时看向他,他的眼中都带着笑意和柔情,似乎正在等她看过来。可如今他的眼睛里却只剩下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话题没有三句就会绕到那药上。
他本就眉目如玉,如今笑带春风,眼波流转,便更加让人心折。
“你真是小孩心性。当日看我独自上京还不放心。如今我不是安然归来了,等我安顿好,便可以着手进行我们的婚事了。”
“这酒是我路上买的,见它酒液如玉醉人,便想着买回来与你共饮。但是现在看来,仍是不比美人如玉。”他给她倒酒,温柔款款,“再说我俩情比金坚,你又何必用那药来试探我。其实那种传说都是骗人的吧,哪有这么神奇的药?”
她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她自然猜到了他心中已有了别的打算,也知道他唯一忌惮的就是曾经服下的药丸,但是她却不甘心就此被弃之如同敝履。
这酒带着一种独特的香气,似花非花,却如兰似桂,缕缕飘来,极为诱人。
她心中憋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用玩笑的口气,也笑着道:“谁说没有,这丹药里面乃是子母蛊虫,以母蛊之血喂养子蛊,只要催动母蛊,子蛊必死,绝无例外。”
他的眼睛里顿时闪过慌张,试探着问:“那真的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那时她心中闪过许多回答,揭穿真相、骗他成婚、一刀两断……但是,不知怎的,最后她却赌气一般,说出了一句话。
“其实,这解药也并不难得,只要服用母蛊之人死去,便可以解除这绑定。”
这是她的孤注一掷,赌的是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价值。
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她告诉书生,自己有一本织染秘书,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如今她才学了其中的三成,只要好好研究书中技艺,一定能让绣庄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他们从此便能安枕无忧,过着举案齐眉、岁月静好的日子。
她以为他担心未来的生计,便对此极力安抚。但是对书生而言,钱财只是第一步,他内心更加渴望的是人的尊重,甚至是膜拜。他自诩怀才不遇,受尽冷眼,如今一朝得志,又怎会轻易放弃。
人的贪欲是无尽的深渊。
她只怪当日的月色太过朦胧柔和,以至于将他那些阴暗的心思和算计,都美化成了柔情蜜意,亦或是她并不敢真的细看昔日情人眼中的真意。
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灼热的热浪,她只觉浑身都仿佛处于炼狱中,疼痛、窒息、浓烟、烈火,全都围绕着她,无处可逃。
而书生就在离她不远处,清醒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你有没有试过,被自己所爱之人背叛?有没有试过在烈焰焚身的时候,看见那张你曾经深爱的脸孔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或许他的眼睛里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吧,但是太短暂了,短到在火光里一闪而过,就被烧成了灰烬。
情赌的代价,是输得一败涂地,无论身心。
“后来,居然有人将这样一个杀人夺宝的惨案,美化成了仙人显灵的传说,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李兰溪牵起嘴角,讽刺一笑。
他没有将澜沁的结局说完,或许他也觉得那样太过残忍,让人不忍卒听。
纪彤其实已经猜到了故事的走向,但是亲耳听到仍是揪心不已,她长长叹息一声,慢慢道:“她确实是个可怜的女子,那书生也确实可恨,移情别恋已是不义之举,他即使要另谋他路,也不该动杀人越货的心思。”
两人面面相对,眼中有相似的哀叹,沉默了不知多久。
这是当年的故事,让人唏嘘叹惋。但是他们都知道,他们之所以深夜不睡,在此相见的原因,是因为这故事到了今日仍未完结,而那结局已经卷入了更多无辜之人,也变得更加血腥。
终于,纪彤看着李兰溪月下如画般的脸孔,一字一顿道——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夺走他人的生命。”
“同样,任何人也不应帮杀人者掩埋罪恶。”
李兰溪苦笑一声:“若然报应不爽,冤仇有道,自然最好。可若是天道不公,非得以身为刀锋,方能手刃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