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潇水还是强调:“这种事你不要信口开河,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
孔维宁差点用筷子把搪瓷碗戳了个洞,她有恃无恐道:“你眼光真差。”
“难道喜欢你这么难搞的就是眼光好。”陈潇水意识到被她绕进来了,但他也是个土生土长的梨川人,梨川的中药堂没有一个是由女人学手,女人继承的。
他有时候很不喜欢孔维宁身上表现出的这种攻击性,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自卫。
孔维宁那会已经抽条了,不像小学时那么胖,身体的曲线比较明显,她的长相不是汪意茹那种极具亲和力的甜,更像是一只俊美的狮子。
不是慵懒地舔弄自己的皮毛,就是高昂着头颅追逐、竞争,这会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陈潇水:“哦,难道不冒着星星眼崇拜你们的都叫难搞?明明就是自己弱,nue。”
她说完还冲着陈潇水做了个鬼脸。
陈潇水没有强烈的需要别人围观自己的需要,对他来说生存是第一顺位。但他也16岁,再心智成熟,也受不了孔维宁这么直接的刺激,他直言:“你很影响人胃口。”
“是你先站在她那边的。”
“这是我的自由。”
孔维宁眼眸里冒出一点水汽:“你记清楚你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陈潇水无奈道:“你不觉得你太霸道了吗?”
孔维宁知道自己霸道,她也遗传了孔老板的窝里横,但她不允许他这么说。之后至少有两三分钟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孔维宁一口气往嘴里塞了好几口面条,两人座椅之间的空气里只流动着她的咀嚼声。
陈潇水有意道歉,但他话刚要说出口就被打断了,孔维宁声量淡淡地问他:“你吃好了没。”
其实他已经吃完一会了,就在等她。
从店里出来五点刚过,城市的空气才开始畅通起来,没有那么沉闷。
孔维宁还是走在前面,眼眸大部分时候都低垂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陈潇水知道她这是真的生气了,他推着脚踏车跟在她后面,问她:“现在去哪?”
孔维宁蔫蔫的,回头看他一眼:“我不知道。”
她想回去的,但是一想如果这么快就回去了,岂不是很没骨气,于是就僵在这儿了。
“我载你?”陈潇水往前一步,跟她齐肩。
她一头厚重的长发全都扎成马尾落在后面,耳朵和眼睫微动,陈潇水刻意撇开视线,刚刚结束的漫长夏天里,他第一次在梨川后街看见她的时候,就有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在他的胸腔里游走,让他感到恐惧。
孔维宁也没有回话,直接跨坐到了后面,脚撑在地面。陈潇水把车踩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往后一仰,她抓住他半袖的衣摆,很快又保持平衡。
那时候,她以为即使世界足够大,他们也会长长久久的,像现在这般,随时见面,争吵,又一起去到某个地方。
她无法预料,时间会允许生命里涌进更多未知的人和事,熟悉的也会变得陌生,曾经沧海难为水也会冲淡。
人当真有情亦无情。
两人在城里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最后夕阳压在脚底的时候,孔维宁让陈潇水把车停在市中医院的家属楼附近了,她解释:“我姨妈家住这。”
陈潇水扫了眼小区门口烫金的牌子,点头:“行,那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
那会夕阳把天染到了最红,家属院低矮的楼房和郁郁葱葱的绿化面积都变成了昏黄的背景板,显得他两身上格外亮堂。
陈潇水无处安放的手挠了挠肩膀,不过心一横话就说出来了:“我道歉。”
孔维宁看了他两秒,浑不在意又故作声势大笑一声,但其实她没什么想笑的心情:“我没那么小气。”
不,她很小气。
所以,讨厌孔老板,讨厌妈妈连问都不问就让汪意茹侵占了本该独属她一个人的空间,不过即使征求了她的意见结果也一样。
他们那时候需要的是她无条件贯彻他们的意志。
应该说是孔老板的意志。
孔维宁很小就摸清了家里的生物链,孔老板稳坐顶端,他满意的你可以做,他不满意的你要是做了,就要承担一旦失误带来的后果,最难过的不是失败的后果有多么令人难以接受,而是他镶嵌在人自尊上的蔑视。
“明早要不要我来载你?”陈潇水问她。
“不用。”孔维宁摆摆手,“在这坐公交,三站就到校门口了。”
他低头踢掉脚边一颗石子,又点点头:“那明天见。”
“我们不在一个班啊,”分班表一周前就在校门口的大红榜上公示了,她看到后就给陈潇水发了消息,他也知道,“那么多班,要是分开训都不一定能见着你。”
陈潇水看她鬓角的碎刘海在空气里漂浮着,发丝被光晕圈了起来,亮闪闪的,时间的长度被折叠,一瞬间也不知道是十岁的她还是十六岁的她。
“你到底去不去你姨妈家?”陈潇水看她。
孔维宁随手踮脚撸了一把榆树叶全丢他身上:“哎呀,走了走了。”
翌日,她刚进教室门就看见了汪意茹。
孔维宁昨晚刚到姨妈家,姨妈就给汪梅打了电话过去。姨妈念叨了几句汪梅,又转头来开导孔维宁,因为她不光是孔维宁的姨妈还是汪意茹的姑姑,说到最后又说:“干脆意茹住我家得了。”
两人在电话里又是一番推让,汪梅说:“你家是男孩,还是两个女孩方便些。”
孔维宁佩服他们的兄弟姐妹情,电话还是被她结束的,她语气不好:“我知道了,一定和她相亲相爱,好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