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了张边柜上的纸巾把她眼睛周围擦干净,没那么疼了,躺着的人眉眼又慢慢舒展开来。
陈潇水又拿了浸湿的面巾把水油混合物一点点擦干净,才有机会好好去端详她。上次这么仔细地看她,还是高考前,她借口学习跑他租屋那天,她也像这样睡着了。
那段回忆并不好,他已经知道不会和她一起去上海,像是胸口揣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没法承担代价,所以不能解释。
陈大夫撇不开,不光是养育之恩,按他的性格如果陈潇水去了上海不回来,那就是投资失败,到时候肯定还会纠缠。
他更不想看着孔维宁和孔叔父女反目,也不想她困在那个地方,对她来说离开梨川是排在跟陈潇水在一起之前的。
这是他的排序。
本来打算出分的时候骗她是因为高考失利所以去不了,寄希望于距离会稀释掉以前的承诺,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心智。
这些年他们逢年过节不管是池家正攒的局,还是偶遇,有碰过几次面,谁也不说话,要不就是一开口就呛起来。
他不擅长那样的场面,嘴更不知道该怎么张,到后面就演变成不说话。
社交媒体的分享能看见她大概的生活状态,在工作,在看书,在旅游,在恋爱,他更不应该出现,于是,偶尔问候一两句的微信也渐渐不发了。
对话框彻底落灰。
这次她回来叫他一起去吃打面的时候他太高兴了,但高兴之余想起她在墙面上的留言,还有前一天晚上跟陈大夫的争吵,又拒绝了。
也不知道陈大夫是老得折腾不动了,还是真被昌城的十几家铺子诱惑了,转头又同意搬家。
他又觉得有希望了。
孔叔他们看不见陈大夫,心里多少会好受点。至于他自己,跟着她去深圳好了,他适应能力很强,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跟着她迁徙就好了。
孔维宁转了个身,把他腿当抱枕盘起来,陈潇水把她头发往顺理了理,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下。
他以为躺着的人已经睡熟了,但他刚离开她唇瓣,还没来得及起身,她就睁开眼直勾勾看着他。
她的眼睛像一汪湖泊,他倒映其中,像丢进去一颗小石子。
“你这次也准备逃走?”
chapter41狗不能喝酒
人总有一些瞬间,会虚弱到觉得躺在棉花上都疼。
没有吃不饱,也没有穿不暖,没有被背叛,也没有被扫地出门,但就是觉得天大地大,浮游于其中的无望,好像一只在死水中挣扎的鱼,时间的流逝就是一个等待干涸的过程。
孔维宁现在就是这种感受,眼泪从内角滑出来,路过鼻梁,淌到陈潇水的手心里。
无声的,又失控的泛滥,几乎毫无征兆。
陈潇水心脏一紧,用没被湮湿手指去抹,他低头,用侧脸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怎么了?难受吗?”
孔维宁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声音,就好像只是在单纯排泄身体多余的水分。
他有点慌,手心全湿了,又低声问:“你哪里不舒服吗,跟我说,嗯?”
孔维宁只是一味地流泪,慢慢情绪的波荡在胸膛上起伏几下,到最后也没出声。
陈潇水没招,他想挪开手去弄条毛巾给她擦一擦,但又害怕她觉得他要走,俯身,靠在她耳边,轻轻地:“你跟我说一说,好不好?”
他感觉胃里的那股灼烧感转移到了心脏,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难过。但他认识的孔维宁要么不哭,要么哭得很大声。
但直到她累极了,停下,都没张嘴说一个字。陈潇水看着她慢慢放松的眉眼,又陷入醉梦的呼吸,仿佛刚才只是气象预报上一句轻描淡写的阵雨。
他背靠着床头,长吁一口气,没有动,孔维宁的脑袋贴着他下腰的位置,已经熟睡,表上的时间还没划过十二点,这个角度望出去,是城市中心的地标建筑,据说可以追溯到东晋。
真是有够久远的。
七座的商务,在往七十公里开外的目的地行驶,孔维宁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山皮匀速在天然的水平仪上下坠,后面的祁连山愈发巍峨。
林英辉一大早不知道怎么搞到的咖啡,递过来:“给,来一杯,醒醒神。”
他跟汪意茹坐在孔维宁后面一排,陈潇水在最后,余光只能瞥见她后脑勺的三分之一。
她转过身来接咖啡,墨镜卡在鼻梁上,遮住上半张脸:“加奶没?”
“你怎么不说让我给你拉个花?”林英辉把剩下的抽出来,分给汪意茹和陈潇水。
孔维宁嘬了口,边点评,边下意识去找上面的标签:“还不错。”
林英辉开始讲述这几杯咖啡如何如何来之不易,原来是昨天一起坐飞机的姑娘送来的,他讲完,汪意茹和孔维宁同时配合着“哦~”了声。
才算清醒了一点。
林英辉在孔维宁座椅的靠背上敲了敲,没话找话:“昨天那个出手大方的大叔,你要不给我再来几个,我扎根在这都行。”
“你头朝上面拜拜看有没有,我爱莫能助。”
他卖掉的是仪器,几十台仪器,又不是大饼。
才出发十几分钟,孔维宁已经感到难受,她昨天是脑袋烧糊涂了才答应这样的团聚,但打退堂鼓的话到嘴边又收回来,只能咽下这自作自受的窘迫。
林英辉热闹惯了,他必然不会让场子冷掉。
“汪意茹你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哪有大网红一条一条回私信的,”他又敲了敲孔维宁座椅,“还有你,能不能把你这墨镜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