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板一向习惯牢牢掌握方向盘,他出于生意的必要会选择信任别人,但他依旧改不掉自己的本性,多数时候事必躬亲。
但车子开进下一个服务区时,他摘下墨镜,随意道:“等会你来开。”
孔维宁正塌着腰嚼着风干牛肉,她指着自己:“你放心让我开?”
“你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少什么,别人能开你不能开?”孔老板要下去放水,孔维宁冲着他背影来了段魔幻的舞姿。
等孔老板回来她已经在驾驶座上坐得端端正正,两手虔诚地端着方向盘,感觉下一秒就要拜一拜:“我准备好了,letsgo”
孔老板忽觉有点心慌,系上安全带后又握住了车门的把手。
他当然疼爱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年龄过了五十后,他也莫名变得感性起来。他不太能接受事情不按照他的预期走,所以当孔维宁稍微脱离一点轨道他就会暴跳如雷。
他两的父女关系就像季节,春天之后一定会有寒冬,但他也在试着珍惜这样的春天。
隧道的减速带被轮胎碾过发出沉闷的声音,他提醒:“别超速了。”
“谢谢提醒!”孔维宁瞟了眼码速表,顺嘴问了句,“你之前是不是经常自驾这条路?”
她喊不出爸。
孔老板把手松开,搭在玻璃上,没看她:“都是跟你林叔来,我两换着开。”
“你喜欢做生意吗?”
“我喜欢坐吃等死。”孔老板不能接受她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孔维宁嘴里默念两句“莫生气”,然后道:“和气生财。”
“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想的,什么喜欢不喜欢,人活一世,不做点事,不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光糊弄一张自己的嘴,有什么意思。”孔老板肚子上的赘肉摊在他的腰上,显得松懈。
孔维宁不认可:“这又不是我们年轻人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
“典型的自己不行还要怪路不平,还有你算哪门子的年轻人,生日一过都31了。”孔老板手摸着下巴,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
孔维宁战斗因子觉醒。
“你这就是老掉牙的想法,文明进步不就是越来越包容,可以接受更多样的生活方式。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没有问题。”
“我要是跟你这么想,你现在能这么安逸?”孔老板看着孔维宁,觉得稚嫩。
孔维宁皱眉:“我上大学后经济上没怎么依赖你吧,难道你不指望着我给你养老?”
“哼,”孔老板这次是真的在笑,“你还是先养活自己吧,连买酒的几千块都结不出来,还给我和你妈养老。”
“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没钱,只不过我的钱都投进去了,不灵活好嘛!”
孔老板不相信虚拟的投机,但很多的生意,包括他做的这门实际跟炒期货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提醒:“我警告你不要搞超过你挣钱能力的消费,我刚给你卡里转了两万。”
“我不要。”孔维宁有点应激,因为一直以来她觉得孔老板的高付出是要求对等的高回报的,她就像是他的一笔投资,当她接受了注资,就意味着要接受他的摆布。
她离开梨川,就是反抗。
孔老板脸有点耷拉下来,但很快又是惯用的口吻:“面子能当人民币花?该要的时候不要,给你就拿着。”
孔维宁那个时候沉浸在那套她以为很高明的利益叙事里面不可自拔,她把各种关系放在不同的篮子里面,用不同的解法,贯彻着现代社会给她的一课又一课。
可是她忽略了,人不是一条笔直的单行道,更像是一个四通八达的红绿灯路口,要不停地犹疑,要不停地犯错,要不停地愚蠢。
她没再纠结,孔老板不习惯用社交软件转账,所以钱肯定是直接到她银行卡了:“我会还你。”
“你别这么小气。”孔老板说话直接了当。
车子驶过一段绵延的老城墙,孔维宁也顾不上观赏:“我怎么就小气了,我不喜欢占别人便宜。”
“亏你还是高材生,你不管是工作还是私事,不都是要和人打交道,今天你吃我一顿,明天我吃你一顿,有来有往不就是关系,你得亏是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不然迟早饿死。”
孔维宁权当耳旁风吹过:“我有我自己的方式。”
“没有一点规划,也不知道你在深圳搞什么,工作生活都不是闭门造车,你过了这个阶段,人的心气就变了,你就剩下了。”
孔维宁不输阵:“说来说去还是催婚,怕我成大龄剩女在家啃你和我妈。”
“我没说这话。”孔老板看着窗外。
“你就是这个意思。”孔维宁信誓旦旦。
孔老板回过头看她:“那我问一问,你所谓的生活方式是什么?”
孔维宁很慎重,她不可否认,她依旧在意孔老板对她的看法:“我希望可以自由的选择,又或者应该像你一样,把生活的重心放在工作、挣钱上,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不是嘛!”
不光是解决问题,它会在每个人的头顶低沉地回响,告诉你它就是道德,它就是权力。
孔老板的神思有点低迷:“那你现在年收入能到多少?”
跟孔老板聊天就是这样,温馨不会成为主旋律,但孔维宁觉得像今天这样的相处已经让她欣慰许多,也许很快他们又会争吵,各执一词,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亲情的流动。
“隐私。”孔维宁的现状并不好,她前几年是挣了些钱,但现在一般,她选择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