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拒绝。
原来江空生在冬天,难怪他的微信叫暴风雪,沈槐序思忖,又想,他都明摆着告诉她生日,她该送什么给他?
电话的后半程,江空在她耳畔絮声低语:“我妈妈的预产期本来是二月,一月份他们仍在冰岛旅游,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雪,后来我在冰岛提前出生了。”
“我父母说,我是迫不及待想去看雪。”
“新年的雪,宝宝陪我一起看。”最末一句,是宛如情话的呢喃。
她说:“好。”
血液倒流在脸上,心花怒放。
这是十二月底,这个寒冷彻骨的冬夜,天依然在下雪,越来越大,鹅毛飞舞,白茫茫的世界里看不见其他,所有的事物都被大雪淹没。
风雪夜,他的心却在这一个字里,从北国,步入南方春天里。
一瞬间春暖花开。
江空出生至此,见过很多场雪,但至而今这一场雪,也许是最令人难忘的。
没几天便是一月,元旦跨年夜。
李翠微比照过年的标准,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都齐全,爷爷也被接出了疗养院,今年是早年,过年这一月,怎样也不能让老人家在外头冷冰冰的度过。
过年过的就是团圆,有家人才有年味。
李翠微女士给沈槐序夹菜,快期末,都关心起她的成绩:“还有六个月就高考了,乖女想去哪念书?”
沈槐序踌躇良久,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想法,她坦白:“妈妈,爸爸,爷爷,我想去留学。”
李翠微举着筷子的手停滞了一瞬,表情也凝固,惊讶,怔然:“出国?你这么大点人,出去能照顾好自己吗?妈妈看新闻,现在外头乱的很,还有些抽那什么烟的……现在国家发展这么好,就留在国内念书不好吗?”
李翠微话里话外不同意,见她始终埋头进碗里,沉默不语,最后才长长叹口气,轻声问她,要去哪?
沈望平也放下小酌的酒杯,黑黝黝的脸被白酒熏得红花花一片,乐呵呵笑着,不反对:“出国好啊,有出息!不过这留学得多钱啊闺女?”
普通家庭遇事,下意识打听费用。
沈槐序嘴巴翕动,正想开口。
“短见!”爷爷拍筷子打沈望平的手,见他讪讪不语,才适时开口:“老婆子走前专门给孙女儿留了一笔钱,原本是想做嫁妆,但小序想去念书,就让人家去念书,这世道坏人多,嫁人未必能嫁到好人家,但多读书,充实自己总没坏处。到哪儿都有出路!”
这半年以来,手头钱已几乎攒够了,但沈槐序并不想将这件事告诉家人,只道:“从小到大的奖学金我都存着,之后去了外面勤工俭学,如果能申请奖学金,加上奶奶的存款,不会花爸爸妈妈的钱,只是要你们填一些手续。”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哪是钱的事儿!”李翠微女士扬起筷子,撇嘴,不乐意:“小孩儿家家,咋个叫不会花爸爸妈妈的钱,这么小个娃儿,要出去读书,哪能省着,该花就花!咱们家就你一个孩子,你学习好,能出国念书,是给父母脸上添光的事儿,钱的事你操啥心,要多少父母想办法。”
沈槐序盯着妈妈僵硬含笑的脸,梳得齐整的鬓发里藏了几根白发,她分不清妈妈是在欢欣,还是忧愁,总之是一个笑,眼角皱纹深深刻进肉里,弯折成一抹笑。
她默然。
小时候妈妈总嫌她乱花钱,长大后妈妈总嫌她不肯花钱。
沈槐序对李翠微的感情很复杂。
孩子和父母的关系是千古难解的议题。
李翠微女士无可争议是爱着她的,但这份爱大多时会凌驾在她的感受之上,让沈槐序倍感压力。
无数看不见的丝线钉进她的手脚里,妈妈的言行影响着她一举一动。
她有时会质疑母亲爱的只是一个被她精心打磨出的完美女儿形象。
但倘若她不顺其意呢?
比方说小时候她成绩不够优秀,表现不够听话,接收到的苛责远远大于奖励。
可是现在,母亲显然是不想她离去,却又在支持她。
这不是涓涓细流的爱,这是沉重如山的爱。
山很重,威压会让她喘不过气,也能背负着她,庇护着她,淌过人生的急流。
她想,她也是爱妈妈的。
就像妈妈对她的爱那样复杂。
碗里的饭菜,嚼进嘴巴里,尝不出多余的味道,只觉得妈妈很辛苦,她也很辛苦。
李翠微努力做一个好妈妈,她竭力成为乖巧听话的女儿。
母亲和女儿的关系,就像蜘蛛小心翼翼吐出的丝,一圈一圈,以心血凝练,很仔细地围成一张网,极富韧性,坚固,却也脆弱。
沈槐序脑袋里奔过千头万绪。或许人的情绪就是很复杂,仔细想想,她对江空也是。
讨厌得不纯粹,喜欢……她会喜欢吗?沈槐序否认,喜欢谈不上,她是有一丁点动心,但那更像是被感动砸晕所产生的恍惚。
绝不是喜欢。
四十一庄园
期末考结束后,沈槐序一直思考,用什么方法说服父母去首都,沉思良久,索性搬出周寒钰为借口。
学期末,周寒钰通过审核,已顺利拿到保送通知单,下学期就不会来学校了,沈槐序打算以和她度过最后一个寒假,一起去外省玩几天为理由离家。
沈槐序一向听话懂事,李翠微不疑有他,但询问很仔细,每天的行程规划,景点安排,必须几点打视频报平安一一叮嘱好才准放行。
看着妈妈忙前忙后为她收拾行李,沈槐序有一点愧疚,她再次对母亲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