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
“我叫祁无妄。”祁无妄头也不回,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别再叫恩人。”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仿佛背负了某种不必要的因果。
“祁……无妄。”楼云寒从善如流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轻轻碾过这三个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随即,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温润如玉的笑容,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好,无妄。”他从善如流,语气自然得仿佛相识多年,“那往后,便有劳了。”
祁无妄捣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往后?
他冷冷地瞥了草堆上那个笑得像只狐狸一样的家伙。
他开始怀疑,自己救下的,恐怕不是麻烦,而是一个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疗伤与试探,各怀鬼胎
柴房的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困在了这方狭小的空间里。
唯一的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将祁无妄本就冷硬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深邃难明。他背对着楼云寒,沉默地将捣碎的草药放入瓦罐,又添了些许冷水,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仿佛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程序。
楼云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尽量调整着呼吸,以减少伤口被牵扯的剧痛。他的目光却并未因伤痛而涣散,反而如同最精细的刻刀,细细描摹着前方少年的每一个动作。
那动作,绝非寻常山野少年所有。精准,利落,没有丝毫冗余,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规范。就连捣药时手腕起伏的弧度,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还有这柴房……看似破败,但干草堆叠整齐,杂物摆放有序,甚至那几株被小心存放的草药,都显示出主人极强的条理性和掌控欲。
这绝不是一个灵脉尽毁、备受欺凌的“废柴”该有的样子。
“祁……兄,”楼云寒斟酌着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柔软,“救命之恩,云寒无以为报。他日若能……”
“不必。”祁无妄头也不回,冷硬地打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救你,非我所愿。你若真念及此,伤愈之后,立刻离开。”
他的话如同冰锥,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楼云寒试图营造的、带有未来期许的感恩氛围。
楼云寒眸光微闪,并未因这直白的驱赶而露出半分不悦,反而从善如流地应道:“是,云寒明白,绝不敢多做叨扰。”他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试探,“只是……观祁兄身手气度,绝非池中之物,为何会屈居于此等……简陋之地?”
来了。
祁无妄捣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就知道,这个心思缜密的“麻烦”绝不会放过任何探究的机会。
“与你无关。”他的回答依旧简洁冰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他将捣好的、散发着苦涩清气的药泥置于一旁,然后转身,走到楼云寒面前,蹲下身。他的目光落在楼云寒腰腹间那道最为狰狞的伤口上——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兵器上淬了毒。
“衣服,解开。”祁无妄命令道,语气没有任何旖旎,如同在对待一块需要修理的木料。
楼云寒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绯红,并非羞赧,更像是失血过多下的生理反应。他并未忸怩,修长却染血的手指颤抖着,艰难地去解早已被血污和冰冻黏连在伤口上的衣襟。
动作缓慢而笨拙,额角因用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愈发惨白。他低垂着眼睫,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脆弱而无助。
祁无妄冷眼看着,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他知道这人在演戏,演一出“柔弱可怜、无力自理”的戏码,试图激发他哪怕一丝的怜悯。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戏演得很真,因为伤势是真的。
终于,衣襟被勉强解开,露出其下更加触目惊心的伤口。除了腰腹的重创,肩头、手臂还有数道深浅不一的刀伤。
祁无妄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伤口边缘。
楼云寒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出于对疼痛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戒备。
祁无妄的指尖在离伤口半寸处停下,抬眼,对上楼云寒那双此刻水汽氤氲、却难掩深处审视的凤眸。
“怕?”他冷冷地问,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
楼云寒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身体,露出一抹虚弱的、带着自嘲的笑:“祁兄说笑了。比起死,这点痛……算不得什么。”他主动将身体往前送了送,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有劳祁兄。”
祁无妄不再多言,指尖落下。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温柔,直接按压在伤口周围,检查骨骼和毒素蔓延的情况。剧烈的疼痛让楼云寒瞬间闷哼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检查完毕,祁无妄拿起准备好的清水(融化的雪水)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开始清理伤口。冰冷的水触碰到翻卷的皮肉,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二次折磨。布帛擦过伤口,带走污血和部分凝固的血痂,过程粗暴而直接。
楼云寒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浸透了内衫,但他始终紧抿着唇,只有偶尔从齿缝间泄露出的、极轻的抽气声,证明他正承受着何等痛苦。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祁无妄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