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开了,谢玄抬脚往里走,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被湿气裹挟着,不似冬日里烧炭那般刺鼻,反倒添了几分柔和。
“微臣见过陛下。”谢玄跪地请安。
“起身吧。”祁烬在批折子,手上的动作未停。
“谢陛下。”谢玄起身,却不敢看祁烬。
“今晨的事,想来你应当也听说了。”祁烬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是。”谢玄在心里盘算了一路,这会儿应得倒也不心虚。
“深夜进宫,是为何事?”
“微臣戍守慈宁宫,太后娘娘为便微臣进出,曾交予微臣凤令。可昨日郑府设宴,微臣酒醉,见着凤令,竟忘了此前太后娘娘所托,深夜进宫,坏了规矩。马车行至慈宁宫廊下时,微臣回过神来,复而出宫。”谢玄将此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着倒真的挺让人信服的。
毕竟昨夜里,他确乎未进过慈宁宫的宫门,也确乎于郑府赴宴,酒醉去后廊歇息。这都是可以查出来的。
祁烬听完,倒也没有过多怀疑,毕竟谢玄曾是他的伴读,他的品性如何,他心里也有数。
“此事,朕会让徐辛树传消息下去。”
“多谢陛下。”谢玄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
祁烬转而开口,谢玄的心也跟着提起来,等着祁烬开口。
“宫中流言难止,过几日母后便要动身去万疆山祈福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也不便随侍了,便留在京师吧,朕会另派人护送母后。”
“是,微臣遵旨。”谢玄低眉应声,“陛下若无旁的吩咐,微臣便先告退了。”
“嗯。”
从御书房出来,不知为何,谢玄的心,浮浮沉沉的,像一叶扁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他都已经做好了随同去万疆山的准备,如今一下便说不去了,想来许是有些落差吧。谢玄这样想着,轻轻晃了晃脑袋,将杂念都抛诸脑后。不管如何,昨夜那件事,在祁烬这儿,算是了了。
回到府中,椅子都还未坐热,谢英便来了。
“谢玄!”谢英每每这样唤他,便是有要紧事要说了。谢英都还未开口,谢玄便知晓谢英要问什么。径直开口道,“昨夜我是入宫了。”
“你……你你不会真的同太后娘娘……”谢英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阿姊。”谢玄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道。
“昨夜不过是酒喝多了些,看到太后娘娘此前予我的凤令,一时间有些糊涂了,想要进宫还给太后娘娘,谁知还未行至慈宁宫,回过神来,又出宫了。倒是真未曾想到,此事竟闹得这般大。”谢玄解释道。
“还好。”谢英松了一口气道,“我道你当真同太后娘娘……还心烦了大半日,不是便好。”
看着谢英松口气的模样,不知为何,谢玄蓦然想起了盛华。立于雪中廊下清冷的模样、于雪夜相扶回避的模样、还有昨夜他抱着她时……
“你想什么呢?”谢英见谢玄出神,开口问道。
谢玄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吓了一跳,忙应声道:“没什么。”
“阿娘应当还不知晓此事,既然不是什么大事,便也不让她忧心了。”谢英说着,接着嘱咐道,“你别忘了阿娘昨夜里交代你抄的佛经,去万疆山之前,可要交予阿娘。”
“万疆山,我不去了。”提到万疆山,谢玄出声道。
“为何?”谢英反问,立即道,“因为这件事?”
“是。”谢玄应了。
谢英愣了一下:“不去也好,万疆山路途遥远,又是护送太后娘娘,这差事辛苦,不去也好。”
“既你不去了,我还是同阿娘知会一声吧,免得阿娘还为你辛苦准备。”
“好,多谢阿姊。”
谢英笑了笑:“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余净用了早午膳正躺在贵妃榻上,手上拿着前几日刚从盛华书架子上寻来的话本。盛华这人忒无聊了些,即便是话本,讲的也是什么官场、军营里头的事。不过比起那些个兵法、兵书有意思些倒是真的。
外头雨声淅沥,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她喜欢的茯苓饼和茉莉花茶,好不惬意。
“太后娘娘,陛下来了。”小宫女进来通传,余净突然想到自己同谢玄在宫中的流言,想必是传到祁烬的耳朵里了。
思绪还未理清楚,祁烬已经进门了,门口的宫女纷纷朝着祁烬行礼请安。祁烬走到内殿,朝着余净行礼请安道:“儿臣见过母后。”
“皇帝不必多礼。”余净出声,心里甚是忐忑不安。
祁烬落座,抿了一口刚上的茶,接着道:“下去吧。”
“是。”阿玉领着其他人应声退下。
余净眉心突突突直跳,不知道祁烬会说些什么。殿内很快就只剩下她同祁烬两个人了,祁烬将手上的茶盏放下,瓷器碰撞的声音很清脆,清脆之中,掺杂着一丝尖锐。
余净摩挲着广袖边,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祁烬虽年少,可少年老成,如此年纪轻轻,便稳坐帝王之位,若是没有半点手段,是不可能的。
“宫中流言,甚嚣尘上,慈宁宫的消息向来灵通,想必母后应当也听说一二了。”
余净缓缓地抬眼,看向祁烬道:“哀家是听说了,皇帝如此过来兴师问罪,是信了流言不成?”
先发制人,总是没错。
“儿臣不敢。”祁烬敛眉接话,但看着却无半分畏惧的模样,反而有一丝嫌恶。
“不过,儿臣想着,这流言传着,终究是不大好。于是儿臣便自作主张,让谢玄留在京师,让周竖护送母后去万疆山祈福,母后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