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洛川刚要开口,又是一个喷嚏袭来,接连打了三个,直打得天旋地转,脑浆子都要晃匀了,完全是凭着一股子韧劲才从牙缝里吐出后一个字来,“谢。”
倪青又想笑又替她难受,边摇头边给洛川递纸。感冒才好了多久,吹点冷风就又成这样了,以这种体质,她到底是怎么活到三十六的?
洛川使劲吸了下鼻子,稍稍通气了些,提笔又要继续写题目。
倪青打开自己的保温杯,在杯盖里冲泡感冒药:“先喝药,不然你又忘了。”
洛川乖乖接过杯子,嘴上不大服气:“我也没有这么没谱吧……”
倪青冷笑:“难说。”
有过硬刚阑尾炎三天痛到晕厥才被拉去医院的辉煌记录的家伙,说没谱都算是夸奖了。
“晚上回家跟我一起锻炼吧。”倪青伸手把洛川的帽子下拉,盖住两只耳朵,提议道。
洛川没停笔也不抬头:“不要。”
嗯?倪青挑眉,小家伙居然不听话了?
不多时,她想起了缘由:这时候的洛川很讨厌运动,尤其是跑步。半年前体育中考,因为没吃早饭,导致洛川八百米冲刺时腿突然抽了筋,一个猛子栽到了跑道上,腿上留了两片好大的疤,十年后都还有痕迹,心理阴影当然也小不了。
倪青对此只能哑然。毕竟是少年人才有的微小的烦恼,十六岁的洛川当然想不到,几年后的自己会被人持枪追杀,靠藏在死人堆里逃过一劫。若那时候体力不支了——怕是会被后面的追兵碎尸万段吧。
“放心吧,不是长跑的那种锻炼。”她揉揉洛川的头发,狡黠眨眼,“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洛川滚一圈眼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瞄一眼倪青怀里反盖着的试卷板夹,压根不用对方开口,问道:“哪道不会?”
倪青露出礼貌微笑,默默递给她,白花花的卷子上,五个红叉格外显眼。
洛川眼皮一跳:“都不会?”
倪青委屈撇嘴:“要是会的话,就不会错了嘛……”
她双手“啪”地合十,正襟危坐:“拜托了,我的大学霸!”
洛川大致扫完题干,在几个错题中圈画几笔:“其实这两道题你的思路没错,但公式记错了,这个地方应该是s,不是s……”
洛川的声音仍是瓮声瓮气的,每次一停顿,倪青便立刻递上纸,动作之自然流畅,简直像是合为一体了。
讲题目其实是个相当暧昧的距离,尤其在冬天,体育馆的楼梯间虽然比外面暖和,却也时常有几缕冷风灌进来,不知不觉的,两个人便越凑越近,像两只抱团取暖的小猫,脑袋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两人的呼吸频率很相近,彼此的手指第六次不慎触碰到对方时,凝滞的不仅有呼吸,还有心跳。
“嗯,总之,你可以找几道同类型的题目多做做,”洛川飞快地坐直了身子,“熟练之后就不会出错了。”
倪青的目光没有挪动,仍旧停留在洛川搭在纸张边缘的手指上:“你的手好冷。”
“唔?”洛川缓缓蜷起手指,没什么所谓道,“好像我从小手脚就比别人冷一点儿,可能是天生的体质问题吧。”
倪青知道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的洛川是个相当皮实的孩子,六岁前几乎没生过什么病。后来,到了c市,母亲每次回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小小的洛川不得不学着自己照顾自己。那时的她们住在城中村里,窗户透风,墙壁开裂,只有一个几户人家共用的厕所。没有热水器,冬天煤气又贵,洛川只能尽量节省,一连三个冬天,除了最冷的那一个星期,她洗的都是冷水澡。
水浇到身上,像无数根尖刺扎进骨头。哆哆嗦嗦地钻进被窝,等待体温染进被褥,仿佛煎熬过一整个世纪。
也就是那段时间,洛川的体质开始变差了。她时常感冒,时常发烧,也因此,知道了怎么看病,认识很多种药。
生一次病,要花好多钱。所以,若非万不得已,她更愿意忍着。儿时养成的习惯,被洛川一直带到生命的尽头。
母亲偶尔会带陌生的男人回家过夜,有一次半夜,她听见了洛川的咳嗽声,冲进她的房间,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尖声怒骂。最后,在丧失意识的前一刻,她听见邻居破门而入,将陷入疯狂的母亲从自己身上拉开。至于母亲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洛川再也没见过他。
那是洛川第一次尝到死亡的滋味。
说来奇怪,从前的洛川并不觉得自己的童年有多难,那些记忆就好像被包裹在了巨大的冰壳里,她透过厚厚的冰层往里望去,只看见几个朦胧的片段,怎么也无法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情绪。
直到她成为倪青,以另一个个体的视角,窥视全貌。
她方才发现,其实自己从来不麻木,只是因为儿时的洛川没有能力处理那些痛苦。她不愿苛责母亲,母亲并非生来疯狂,她同样有自己的痛苦。可洛川不知道该责怪谁,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所以,她只能用忘却武装自己,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弱小,以自欺欺人的方式蹒跚成长。时间久了,谎言也便成了真。
有些人将经验称作财富,倪青却不这么想。
当记忆复苏,冰层融化,流出的仍是血泪,裸露的还是伤痕。
这些话,倪青没有告诉洛川,也没有资格告诉她。有些事情,只能自己体会,别人无法插足,哪怕是未来的自己。
她只是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两个暖宝宝,撕开贴到洛川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