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致清在书房整理医案时,小石榴常常像个小尾巴似的,摇摇晃晃地跟进去,也不吵不闹,就安静地趴在陆致清腿边,仰着小脑袋,看父亲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父亲,这是什么?”他伸出小手指,戳了戳桌上一个形状奇特的小果子。
陆致清放下笔,将他抱到膝上,拿起那颗果子,温声道:“这是金樱子,也是一味药。爹爹前阵子还用它给你煮过甜水喝,记得吗?”
小石榴皱着小鼻子想了想,似乎对那甜滋滋的滋味还有印象,点点头,又指着旁边一个褐色的小圆球:“这个呢?”
“这是山楂。”陆致清耐心回答,“开胃消食的。你上次吃多了糕饼肚子胀,爹爹是不是给你吃了山楂糕?”
小家伙恍然大悟,拍着小手笑起来:“甜甜,好吃!”
陆致清也笑了,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蘅儿端着两盏温热的菊花茶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倚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父子俩。
“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坐。”陆致清抬眼看见他,温声道。
蘅儿这才走进来,将茶盏放在书桌一角,又把小石榴从陆致清膝上抱下来,柔声道:“别总是缠着父亲,父亲要做事。”
小石榴似乎知道爹爹身体弱,被抱下来也不闹腾,只是乖乖地挨着蘅儿站着,小手却还抓着陆致清一片衣角。
“不妨事。”陆致清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在蘅儿脸上停留片刻,见他气色尚可,才放心地转回书卷上,“今日感觉如何?可还觉得胸闷?”
“好多了,早上按你说的,在院里慢慢走了两圈,气息顺畅许多。”蘅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石榴立刻爬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陆致清看书,蘅儿轻轻拍着怀里渐渐有了睡意的小石榴。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这日,陆致清照常在医署当值,一位衣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而来,说是城东富户李家老夫人突发急症,心口绞痛,喘不上气,请了许多郎中都不见好,听闻陆医官医术高明,特来恳请出诊,诊金从优。
陆致清略一沉吟,便提了药箱随管事前去。
到了李府,果然气象不凡,仆从如云。
李老夫人年逾六十,面色青紫,气息奄奄,床边围着几个束手无策的郎中,皆是愁眉不展。
陆致清上前细诊,发现老夫人是痰瘀互结,阻遏心脉,兼有肝气郁结,病情确实凶险复杂。
他并未被阵势吓住,沉着开方,又亲自施针通络。
一番救治下来,老夫人气息渐平,脸色好转,沉沉睡去。
李府上下感激不尽,硬是塞了厚厚一包诊金,又派了马车恭送陆致清回府。
这本是医者寻常事,陆致清也未多在意。
谁知过了两日,李府竟又派人来,这次来的却是李家的二管家,态度更加客气,言语间却透出另一层意思。
李家有位待字闺中的小姐,年方二八,品貌端庄,因老夫人之事,对陆医官的仁心仁术极为感佩仰慕。
李老爷爱女心切,又看重陆致清的人品才学,虽知他已娶亲,但想着对方只是个出身微寒的哥儿,若陆致清愿意,李家愿以厚礼聘之,那位“童养夫”出身的夫郎,李家也可妥善安置,绝不亏待云云。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这是看中了陆致清,想招他做婿,甚至不介意他已有家室,只将那“家室”视为可随意处置的物件。
陆致清听完,脸上的温和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李管家,陆某多谢李老爷和李小姐厚爱。只是,此言差矣。”
他站起身,看向那位面露讶异的管家:“内子蘅儿,虽出身寒微,却是我陆致清明媒正娶、三拜九叩请进家门的夫郎。我们夫夫一体,荣辱与共,绝无‘安置’一说。陆某此生,有蘅儿一人足矣,再无他念。此事绝无可能。请回吧。”
他的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李管家没料到他会如此断然拒绝,且态度如此强硬,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想再劝:“陆医官,您再考虑考虑,李家在府城”
“不必多言。”陆致清打断他,已走到门边,做出了送客的姿态,“医者本分而已,陆某不敢居功。日后李府若有病患需求,陆某自当尽力,但此事,请勿再提。否则,莫怪陆某不识抬举。”
话已至此,李管家只得讪讪离去。
陆致清关上门,胸中那股被冒犯的怒气犹在翻涌,更有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的蘅儿,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竟被旁人如此轻贱地衡量算计!
什么“妥善安置”,简直荒谬!
他压下情绪,离开医署。
回到家中,蘅儿正带着小石榴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启蒙画册,指着上面的图画,轻声细语地讲给儿子听。
小石榴依偎在他怀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伸出小手指点一点。
陆致清远远看着,心头的怒火悄然熄灭,只剩下满满的怜惜。
他走过去,在蘅儿身边坐下,将小石榴接过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握住了蘅儿的手。
“致清哥?医署没事了?”蘅儿抬头看他,有些讶异他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嗯,没什么大事。”陆致清温声道,指尖摩挲着他细瘦的指节,“就是忽然想你们了,回来看看。”
蘅儿抿唇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