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油香的白菜生出一根根丝线,它们钻进樊倩的鼻腔,刺激她的神经。
好想吃一口啊……一口就好……樊倩感到自己不受控的在往锅边走。她听不见妈妈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声音,眼里只有那口黑色的大锅和锅里香气扑鼻的白菜。
我不想再偷吃梅菜了,我想吃饭,为什么不让我吃饭?
樊倩的手快要伸进锅里,她身后突然有一股很重的力气。这力气把她从锅边拽到墙边。樊倩的后脑勺撞到墙上,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
樊倩的头很痛,胃更痛。
她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要去按自己的胃。但一道力拦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樊倩瞪大眼睛尖叫。
“小樊,我是段叔叔。”
尖叫止住。樊倩的视线从黑转为白,渐渐聚焦后,她看见了凑在她身前的段宁亭。
段宁亭瘦长的脸皱起来,乍一看有点像披了一层皮的骷髅架子。樊倩认出了他的脸,没有继续尖叫。手腕上的力量松开了,是他的手松开樊倩的手腕。
段宁亭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说:“你蕊姨去店里要点粥,一会儿就回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樊倩使劲眨眨眼睛。她的眼睛干涩,后脑勺仿佛还留着撞到墙上的痛。
但凉爽的空气,陌生的味道,熟悉又没有那么熟悉的叔叔。这一切都在提醒樊倩,她已经不在家里了,她在阳县。
随着意识的回笼,樊倩的心又收紧。她摇摇头,用手撑着床想坐起来。段宁亭连忙站起来扶她,“怎么了?”
“叔叔,叔叔……”樊倩说老家话,眼泪比余下的话先掉出来,“求求您别赶俺走,俺能干活,俺……”
“嘘,好了好了,别说了。”段宁亭伸出一根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前,做一个噤声的动作,“你营养不良,现在先好好休息。”
樊倩被段宁亭按着肩躺回床上。床上有刺,她一下子又想弹起来,“那我……”
“我们不会赶你走的。”段宁亭的手在身前摆出一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樊倩放心。
8月22日(三)
田醒春跪在地上,上身也贴在地上。她的手探进床底,摸出一条白色的透着红色印记的横幅。
田醒春用手拍掉横幅上的灰尘。她把它一点点展开,平铺到床上。
还、我、清、白
四个大字是田醒春用不知道谁家装修剩下的红色油漆写的。她写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控制不住的抖。田醒春用左手按住右手小臂,坚持着把四个字写完以后,她丢掉刷子,举起横幅。
还我清白。
还我许节。
田醒春抿着嘴把这四个字看过两遍。她小心翼翼地把横幅卷起来收进怀里,又摸一摸腰上的皮带。
她用钥匙锁了门,站到家门口的走廊上。
阳县还是那么热。分明都已经过立秋了,太阳还是不肯收敛一点光芒。祂高悬于空中,耀武扬威地看着地上的每一个人,得意洋洋的无声询问人类: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后羿已经死了几千年,你们难道能再派出一个后羿不成?
——
“能成,能成!”
段岸非常非常大声地对坐在面前的大妈喊。
大妈在工厂里干活儿,上个月被机器震坏了耳朵,听力受损。她找工厂索赔,工厂却再三推诿,指责大妈的工作失误。
大妈读书少,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她只知道她上不了班,拿不到钱,家里人就吃不上饭。
正巧她听说今天县里来了一帮律师,让她们帮忙不要钱。大妈就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来了。
来了以后大妈先领了一份宣传单子。单子上写的字很简单,什么“法律”啦,“求助”呀,“公道”啊之类的。但大妈全都略过了它们没看。她在这份摸起来手感很好的单子上找到“免费”两个字后,安心的在这帮律师提前准备好的塑料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了。
这是大妈第一次看见大城市里来的律师。
律师们一共有七个人,一个个都穿黑色西装,女的穿高跟鞋,男的穿黑皮鞋。黑皮鞋擦的锃光瓦亮,在太阳下反光。
他们在警察局门前安营扎寨。黄土路边有两个捧着宣传单子的年轻人,其他人一左一右在警察局门前摆了两条长桌子,两个人一桌坐在桌子后头,其中一个负责听人说事儿,另一个拿电脑噼里啪啦的记录。
这其中只有一个挽着头发的女人站在两张长条桌子中间不坐。她的身材很高挑,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时不时看一看左右两侧,或对其他律师低声嘱咐几句,又或对前来说事儿的人问几句,笑几句。
大妈等的有些久了,自然观察到这个女人对坐在左边长条桌上的女律师格外关注。
这个女律师很年轻,脸上涂了很白的粉,棕色的刘海衬得她的脸又瘦又长。她很爱笑,不管谁来她都能笑呵呵地和人家说话。但又不是一味傻笑。大妈看见她眼睛红红的给人递纸巾擦眼泪。
大妈耳朵不好,离得远更听不清她们的对话内容。但她看见女人常常弯下腰和女律师说话,女律师也会拉女人的袖口,仰头问她什么。
轮到大妈去讲自己的事儿的时候,大妈很果断地往那女律师前头一坐——这妮子虽然年轻点,但是那女的看起来很厉害。能被厉害的人关照,我得跟这妮子说我的事儿才能靠点谱。
年轻的女律师向大妈自我介绍,说她叫段岸。大妈耳朵不好,“啊?”了半天才听清楚。
接下来大妈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事儿告诉了段岸。段岸听完了,用很大的声音问她厂子里有没有监控,她能不能找到。大妈说应该能找到,她去问他们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