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沈执羡正在书房临帖,忽听前院有说话声,不一会儿,仆妇引着一位客人进来,竟是多日未见的邻居陈老板。
“沈老弟,冒昧打扰了!”陈老板拱手,面上带着惯常的笑,身后小厮还提着一盒点心。
“陈老板客气,快请坐。”沈执羡放下笔,迎出来,吩咐上茶。
两人在正厅坐下寒暄。
陈老板先夸了一阵雨后的凉爽,又问了问铺子生意如何,话题一转,道:“今日过来,一是有些日子未见,走动走动。二来嘛,倒是有一桩小事,或许能让老弟多点进项,也多个消遣。”
沈执羡不动声色:“哦?陈老板请讲。”
“是这样,”陈老板啜了口茶,“城东有位周老爷,是本地数得着的乡绅,家底厚,人也风雅,最爱收藏古玩字画,尤其喜欢前朝的名人法帖。他听说老弟你从北边来,见多识广,铺子里也有些文雅的玩意儿,便托我问问,老弟手里或是有门路,能寻到些好东西?价钱上好说。”
沈执羡心念微动。
收藏古董字画,这在他们现在的身份里,算是贴边的爱好,接触周老爷这样的人,也能更快融入本地一些非富即贵的圈子,获取更多消息。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这些东西来路若不清,或是不懂行打了眼,都容易惹麻烦。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与几分为难:“周老爷雅兴,令人钦佩。只是……不瞒陈老板,我虽喜好这些,从前在北边也经手过几件小玩意儿,但毕竟眼力有限。江南藏龙卧虎,好东西多,赝品也不少。只怕有心无力,辜负了周老爷的托付。”
陈老板哈哈一笑:“老弟过谦了!谁不知道玩古董是个水磨工夫,靠的是眼力和机缘。周老爷也就是广撒网,多结交些朋友。这样,过几日,周老爷在城外的别院有个小聚,赏荷品茗,请了几位同好,也让大伙儿带些玩意儿去切磋交流。不如老弟也来坐坐?就当交个朋友,看看热闹。即便没有东西出手,也无妨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显得不合群了。
沈执羡略一沉吟,便笑着应承下来:“既如此,那便叨扰了。到时一定前去拜会周老爷,开开眼界。”
送走陈老板,沈执羡回到书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他手里自然没有现成的前朝法帖,但离京时,为防万一,也带了两三件压箱底。
或许可以拿出一件,作为敲门砖。
他将这打算晚上与谢初柔说了。
谢初柔有些担心:“那样的人家,眼光必定极高。我们拿出去的东西,若不入眼反倒不好。不如……只去看看?”
沈执羡握住她的手:“无妨。我带一件清中期的白玉小镇纸去,玉质温润,雕工是典型的乾隆工,不算罕见,但东西真,寓意好,适合把玩。我们不求卖出高价,只表明我们懂行。即便周老爷看不上,也不会显得我们寒酸或不懂规矩。”
见他思虑周全,谢初柔便点点头:“那便好。只是那样的场合,人多眼杂……”
“我会当心。”沈执羡知道她的忧虑,“赵平随我同去,只在别院外等候。我只带眼睛耳朵,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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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的别院雅集,定在三日后的上午。
沈执羡挑了件靛蓝色暗纹直裰,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将那只锦盒装好的白玉镇纸放入袖中,便带着赵平出了门。
别院在城外不远一处僻静的水边,荷叶田田,已有些早开的荷花亭亭玉立。
来客不算太多,约莫十余人,多是衣着体面的中年人,也有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度不凡。
周老爷五十来岁,面庞红润,未语先笑,很是热情,经陈老板引见,与沈执羡寒暄了几句,态度客气,但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众人先在临水的敞轩里喝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点心也精致。
沈执羡静静听着,偶尔在旁人问及时,才用平实的话语答上几句,提及北方古董行的一些见闻规矩,倒也让在座几人微微颔首。
展示交流环节开始,众人陆续拿出带来的物件。
有青铜小鼎,有瓷瓶,有画卷,也有玉器。
周老爷兴致很高,与那两位老者品评得头头是道。
轮到沈执羡,他取出那只白玉镇纸。
东西一出来,便有人“咦”了一声。玉质的确不错,白如凝脂,油润细腻。
雕的是一丛竹子,傍着一块嶙峋山石,竹叶纤毫毕现,山石朴拙有力,底部刻了芝兰玉树四字篆书款。
典型的乾隆时期苏作风格,工艺精湛,寓意清雅。
一位老者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点点头:“玉是好玉,和田籽料。这工也细,是乾隆年间苏州玉工的手笔。东西虽小,却雅致,宜置案头。”
周老爷也拿过去端详片刻,笑道:“沈老板果然有好东西。这镇纸虽不算重器,但雅玩难得的就是这份精巧意趣。不知沈老板可否割爱?”
沈执羡谦道:“周老爷谬赞。晚辈的一点小玩意儿,能入您的眼已是荣幸。您若喜欢,只管留下赏玩便是。”
周老爷却摇头:“哎,玩收藏的规矩,该是多少便是多少。”他问了问沈执羡的入手价,稍加了一点,便让管家取了银票来。
交易完成得干脆利落。
经此一事,周老爷对沈执羡的态度明显亲切了些。
席间问起他铺子的情况,沈执羡坦然相告,说是小本经营,卖些文房清玩,兼做装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