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凑合着,等我腾出空来了过去瞧瞧,到时候再说。”
“诶,都听姑娘的。”
春纤没再说什么好不好的,这时候好不好都是次要的,春纤扶着沈婉晴起来把喜服重新穿好,又把鬓边散落的发丝重新掖回去,等把身下的褥子都捋得平整看不出异样,天也亮了。
春纤悄悄端着空了的碗碟出去,没多会儿早准备好了的喜娘就从外边进来。两方人马对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又谁都没叫破。
沈婉晴没经验,照旧还是脊背挺得笔直盘腿坐着,仿佛这一夜都是这么坐过来的。岂不知这幅模样落在几个中年妇人眼里,就是个不打自招的样子。
跟在几个喜娘后头进来的是毓朗,昨晚上沈婉晴坐房里偷着睡着的时候,毓朗正在前院招呼宾客。
大喜的日子新郎官不喝醉不行,即便身边还有好几个好友和佐领下的帮着挡酒,毓朗这会儿也还是有些醉眼惺忪,一副宿醉未醒活像只潦草小狗的模样。
小狗看着神采奕奕的沈婉晴,没忍住朝她瞪了一眼,想要她把那挺成一根竹的背脊弯下去些。可惜刚见过一面只喝了一杯酒交情,还不足以让沈婉晴明白毓朗的意思。
小破孩儿瞪谁呢,沈婉晴寸步不让扔了个白眼回去,随即便把腰背挺得更直了,看得毓朗本来就一抽一抽的太阳穴更疼了一点儿。干脆一屁股坐到一旁懒得说话。
“这衣裳……”
“衣裳就这样,挺好。前边老太太还等着呢,劳烦几位婶子抓点紧。”
旗人的衣袍褂子大多宽松,用来做喜服的料子更是重工重绣,看着板正又硬挺的,刚穿在身上是大气好看,但要是脱下来再穿上,要说不留下一点痕迹那是不可能的。
沈婉晴只来得及抚平自己能看见的皱褶,但其实在几个喜娘眼里,这沈家姑娘坐财可真算不上好。
但好不好的她们说了不算,原本沉默坐在一旁的毓朗及时打断她们想要说的话。
折腾了一晚上还不让人家打个盹儿了?反正等开了脸重新梳了头就要把喜服换下来,只要老太太和额娘瞧不见就行了,多这嘴有什么意思。
心里想着,毓朗又顺势从袖囊里抽出几张银票,让身旁的常顺挨个塞到几人手中,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出了这张门就不要再提今天早上这事了。
怎么说也是职场里蹚过来的人,这几个喜娘吞吞吐吐什么意思,沈婉晴这个时候再不明白就有点儿傻了。当即就变换了态度,摆出一副温柔娴静如小白兔的样子。
由着几人拿着细线在自己脸上把脸颊两侧的绒毛绞干净,又拆了凤冠重新梳头戴上钿子,最后换上石青色吉服和大红百褶裙,腰间系上月白苏绸汗巾,全然一副新婚妇人打扮,这才跟着毓朗从新房出来。
从新房走出来了,沈婉晴才第一次看清楚自己日后要住的地方,一个四正四方的小院。
正房五间,正厅用来待客吃饭,东边次间用作寝室,西边次间和左右两侧的角房还没去看,但想来应该是用作茶房或是小库房之用。
东西两边厢房也很周正,一看就是当年帅颜保还在世时建的宅邸。沈婉晴跟着毓朗往中路正院边走边看,直到走到半道了才低声开口问道。
“你……”话开了头,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两年沈家给原主找的嬷嬷教的规矩,旋即又改了口:“爷方才给了多少银票。”
毓朗再没想到,自己新婚娶的妻子第一句话会跟自己说这个。一时间脑子里有些糊涂,“什么?”
“就刚刚那几个喜娘,你给了多少。”沈婉晴生怕他没明白,又拿眼神往后示意了一下,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都得给银子封口的话,往后得花多少钱啊。
“十两?”
一人十两,四个人四十两银子。沈婉晴听了点点头没说话,但毓朗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子,总觉得哪儿凉凉的,反正感觉不大对劲。
刚见面,别说十两银子,就是一百两沈婉晴也不会放半个屁。
她问这个只不过想早点知道毓朗平时打赏花钱是个什么路数。现在知道了,只觉得前路又更加暗淡了几分,这么大手大脚的,这府里花钱也忒没数了。
不过此刻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入了正院沈婉晴整个人就立马紧绷起来,今儿这事对自己来说本质上不是见婆婆和婆家人,而是见日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老板和上司。
别的不说,光是头上这两层婆婆和一个婶娘,要是处理得不好别人难受不难受不好说,自己肯定好过不到哪里去。
毓朗是长房长孙,两人进屋时正房里人都已经到齐了。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佟佳氏穿戴雍容又鲜亮。石青色松鹤纹衬衣外边套着一件缂丝万字不断头的对襟坎肩,袖口处又翻出两寸大红亮缎,沿边一道金丝回纹,一看就是为了毓朗这个长孙娶妻认真打扮过的。
倒是坐在佟佳氏身旁两侧的妇人各有各的不对劲,下首右边的妇人看上去年纪不大,顶多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着一身银红色衬衣搭配玫瑰紫绣牡丹的褂子,头上戴着钿子满是点翠,十足一个富家太太的模样。
下首左边的妇人看上去年长些,一身深蓝色四合云纹的衬衣配上同色系的氅衣,沉得如同一口深潭,袖口翻出来的素绫只沿边绣了一道绛紫的回字纹。
手里捻着长串佛珠,看不出是什么质地,但一定是日日拿在手里念的,那温润的光泽看得沈婉晴眼红。自己就差了这份耐心,买的串儿全扔家里落灰,也不知道自己来了这儿,那些东西要便宜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