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婢这就去。”
收帖子的箩筐就放在门房边上,送拜帖上门的人分做三种。一种是门房收了直接送进来给沈婉晴看,一种是集中收在门房隔两天给沈婉晴处理一次,还有一种是放在门外的大箩筐里,等装满了再看怎么处理。
毓朗这会儿看的就是第二种,这种帖子都是跟府上联系很远,或者大家同朝为官但并没有什么过多往来,和到了年底进京述职和跑关系的地方官员和富商送来的帖子。
里面有的不用管,把帖子摆在一旁过后让秋纹把送帖子的人家誊抄一遍记下来,要是下次这家还来拿册子出来对一对就能看明白,这一家上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有的要管,先及时把回帖和回礼送过去。等过阵子两家通过帖子往来多了,或是沈婉晴登门拜访或是在家弄个点心茶会饭局什么的,把人叫来府里吃饭听戏,顺势这交情也就有了。
毓朗坐在书房挑挑拣拣弄了一下午,才把一箩筐拜帖给整理妥当。明天就年三十了,他不想把这事再给沈婉晴留到明年去弄,哪有今年的活儿还留到明年的,太没劲儿了。
踩着夕阳,毓朗手里拿着一小沓拜帖走进小院子。
沈婉晴没在自己这边,而是让人把枕头被子抱到毓朗那边向阳的屋子里睡着。
毅安和岁宁都不在,整个小院子安静得不像明天就要过年。毓朗推门进屋第一眼就看见暖榻上的沈婉晴,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来看着自己笑。
“怎么睡下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还好,芳仪不是回来了嘛,过年的事有她帮我张罗不怎么累。”
早就有人给沈婉晴通风报信,告诉她毓朗在东小院帮自己干活儿。她本来也是想起身过去看看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懒懒不想动。
这事放在以前沈婉晴绝对不会这样,她喜欢毓朗但是竭力捍卫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权力,是她始终不肯放手的底线。
这根线的具体表现就在于,从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跟毓朗定下的规矩: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但此刻看着毓朗跟小太监把奏折送到乾清宫一样,把整理好的拜帖乖乖递到自己跟前,还一张张说哪家是哪家的,沈婉晴突然就有点儿不耐烦了。
抽过那一沓拜帖随手往旁边一扔,另一只手揪住毓大人的衣襟稍稍一拉,两人便打了个滚滚做一团,就着夕阳西下做了这一年最后一场酣畅淋漓。
事后过了好久毓朗想起这事都觉得好笑,都要天黑了什么都不干孩子也不管,就躲在小院子这边闹了个没羞没臊。
直到岁宁哼哼唧唧吵着要娘,毅安抱着妹妹找到小院子这边来,两人才赶紧你推我我催你的从暖榻上起来。
康熙四十二年的年一过完,日子就像是被开了加速器,一个时代的落幕来的时候都悄无声息,等到大多数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往就已经到了脱缰之马往前狂奔的时候。
康熙四十五年,明珠之子纳兰揆叙去世。当年纳兰揆叙被罢官之后明珠一家就迅速沉寂下来,比起索额图还妄想着给家里找一条出路,明珠则更能忍,纳兰揆叙致死都没有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送走自己的儿子,已经老迈得无法出府的明珠托人上了一封奏折给皇上,想要带着族人回老家盛京去。
这道折子递上去,据说已经很久没在人前露面的皇上都哭了。怎么哭的不知道,反正当天就把太子给叫到乾清宫去了。又听说父子两个忆起往事又抱头痛哭了,不过到底怎么个抱头痛哭外人也不知道。
不过一个月之后,明珠便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城。这一次纳兰揆叙之子永寿得到了盛京下参领的职位,当年索额图想要给子孙后代谋求的生路,最后被明珠这一家给实现了。
毓朗没功夫管那些,当年太子、毓朗、四爷等人商量出来的火耗归公已经开始试点了,毓朗管着户部这一摊子事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用沈婉晴的话说就是,这三年简直能比得过前面十三年,毓朗真是短短一年的时间就长白头发了。
毓朗没去成的吏部如今四爷接了手,对此康熙没再反对,而是单独把四贝勒叫去乾清宫仔细交代了一番。
一来让他即便要肃清贪墨之风也切记不能手段太过,过了当心反噬自身,二来也是给太子心里掺沙子敲警钟。
哪怕你已经是实际掌握朝堂的储君,那我也还可以抬举别的儿子。要推行你自己的想法朝政还是要慢着点儿悠着点儿,等哪天我真的死了你再大刀阔斧的改也不迟。
这种敲打这几年太子和毓朗他们都习惯了,这几年毓朗都隔三差五地被康熙叫到乾清宫去。有时候问问户部的情况,有时候则让梁九功摆上棋盘要毓朗陪他下棋。
起初毓朗真不明白满朝文武宗亲王爷贝勒阿哥这么多,干嘛非找上这么个从头到尾都是太子死忠,还十足是个臭棋篓子的自己。
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反正他老人家想找就找,只要他不嫌自己棋下得臭就行。
直至有一次通州粮仓临时出了点问题,户部的官员拿不准主意都找到乾清宫来了。
毓朗不得不撂下棋盘先告退时,无意瞥见康熙有点儿失落又有点儿无趣的表情,那一刻毓朗才隐约明白过来,万岁爷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一直拿捏太子。
只不过是他身为一个帝王,一个曾经万人之上一言九鼎的帝王,到如今空有个名却什么都左右不了的万岁爷,他或许能看清楚现实,强忍住心里的欲望做出最有益于江山社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