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微微出了点汗,乐昭悄然握拳,迎着身上那道千钧重的目光,一步一步上了醉仙楼最高层。
昨天他收到了孟殊台送来的请帖,约他到醉仙楼一聚。
只他一人。
乐昭心里锣鼓密密似针脚,搅扰得他三四更都未眠。
若此次洛京之行幸运,他们一家全身而退;若不幸……辗转反侧时,乐昭做了个决定。
大不了把一切都还给孟家。这些年荣华富贵只当是黄粱一梦。
此处酒案临窗,视野开阔,可将穿城而过的滔滔洛河尽收眼底。
“好位置。”
乐昭敛袍跪坐,与孟殊台相对。
孟殊台轻笑示礼,手中孔雀羽扇轻轻摇晃,扇的案上缭绕香烟斜斜飞向乐昭。
像一条白雾雾的蛇探头张口,要把人吞入腹中。
“正是。我与平宁王世子相会时总在此处,可纵情饱览洛京风物。”
孟殊台的话语和自己的心跳声一齐传入乐昭耳朵里化成嗡嗡鸣响,乐昭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没那心思再打太极,鼓起勇气单刀直入。
“自上次郎君相告后,小妹已在家中禁足半月,性子收敛不少。”
乐昭直直看向孟殊台,眼神中满是歉意,“但昭深知,一时半刻扭转不了小妹的秉性,孟家少夫人、未来主母这个位置与她委实不相配。”
“虽然退婚一事对两家名声都有损伤,但深远为计,昭同意解除两家秦晋之好。”
白玉扇柄在孟殊台指尖转圜,蓝绿羽毛上的流光淡淡扫过孟殊台那双浓艳的笑眼。
“不急。”
乐昭一滞。
孟殊台扇柄指指窗外,“河边有热闹,郎君不好奇吗?”
乐昭不懂孟殊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寻他所指往远处洛河边上一望,却见那里乌泱泱一堆人排成队伍,像是押送着什么人。
再定睛一看,队伍中有个蓬头垢面、五花大绑的年轻女子被推搡到了河边。看那些人的架势,是要把她丢入水中。
乐昭拍案而起,“他们这是要杀人!”他立刻跨出酒案,转身就要冲去阻止。
“乐郎君且慢。”
孟殊台出声唤住他,耐心给他解释。
“那女子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通奸。按我朝律令,其兄罚籍为奴,她则当判沉河,你去了也没用。”
三言两语间,乐昭心脏一阵钝痛,浑身骨头仿佛被生生抽走,疼得冷汗涟涟。
孟殊台好整以暇靠在窗边,眉宇间对那女子毫无怜惜之色,只有淡淡的疑惑。
“有血缘的兄妹尚且生出了不耻私情,那无血缘的又当怎样?”
“……你,知道了?”
——
两坛茉莉酒被姜璎云抱在怀里。她站在乐家门口,纠结着是放下直接走掉还是敲门见一见乐娘子。
今日进城送酒,从酒庄客人那里才听到她前不久差点背上了命案。
人们都偏信是乐娘子故意投毒,但也许是那阿婆把栗子拿回家后被他人投了毒也不一定啊。
虽然她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乐锦的清白,可她就是有点偏心她。
那到底要不要敲门呢?乐娘子是替自己解过围,但在这之前,她对自己都拒之千里的样子……
“嘎——”的一声响,宅门缝中冒出来一个脑袋。
没等她敲呢,人自己出来了。
四目对望,双方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璎云拍了拍坛子,乐锦咽了咽口水:
“那个,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你有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伯出门吗?”
“啊?”两人同时一愣,看来都有事情。
姜璎云先摇摇头,“没有,我站在这里开始就没见过有什么老伯出来。”
乐锦点点头,对着她笑了两下,“我找人呢,家里顾二伯不见了……你——”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坛酒上,姜璎云赶忙解释:
“这是谢礼。虽然迟了些,但还是想谢谢你那天为我出头。我,我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弃。”
她把酒坛递得更近,直伸到乐锦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