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相赠的药,衡随身带着。有这样的浓情蜜意,任何痛楚都可消解。”
药?她送的药?她有什么药可以送人……
孟殊台眉心跳动,仿佛一颗石子砸进深潭,只听见“咚”一声,四肢都僵了。
是了,留在乐锦指尖的微黄药液哪里比得上他精心配给她的药?
那种陌生的情绪此刻不再拘泥于心窍,而是从头到脚吞噬了他。每寸肌骨,每厘灵魂都被撕扯拖拽,孟殊台脑海内轰一声响,什么感知到没有了。
桌上红烛燃烧殆尽,滚烫的蜡液一股股流淌在烛台上。
眨眼间,那沉重的陶瓷烛台被他抓在手里,当即朝谢献衡面门砸去!
一下,两下……谢献衡没反应过来,那猛烈的力量使他身体朝后仰倒。面中迅速涌出温热的液体,和还未凝固的红蜡混在了一起,整个烛台被染成猩红。
孟殊台面色异常冷静,眉头都没动一下,像个毫无灵魂的木偶似的跪下去,膝盖压着谢献衡胸腹,双手高举烛台对着他头颅死命锤砸。
谢献衡叫都来不及,视线里蹦出好多血点子,孟殊台每砸一下他眼前就黑一块。
死亡赤裸裸降临,谢献衡摸出自己防身的短刀对着孟殊台肩膀狠狠扎下去,下一刻,鲜血从刀尖底下喷薄涌出,湿透了孟殊台那一身华服。
然而谢献衡没想到,身上这人仅仅闷哼一声,一只手抓住短刀,另一只手依旧举起烛台砸下去。
眼神麻木而执着,仿佛丝毫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的痛苦。谢献衡所见最后的画面里,是喷溅的血浆飙去了孟殊台那张艳气华丽的脸,顺着他的额角往下坠落。可这并没有阻挡他的动作,烛台仍然有序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
乐锦缩在被子里数着距离元姜二人的婚礼还有多久,按下去最后一个手指头的时候,她嘿嘿笑了两声。
本来她很看重和谢献衡的发展来着,但谁知道朝廷突然把人叫走了,她的任务也只能暂缓。既然空闲,倒不如去做她自己喜欢的事。
她才不管孟殊台定的规矩,初七那天就是钻狗洞也要出去。他现在早走了几十里远,乐锦一身轻松,畅想着参加婚礼那天她要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渐渐入睡。
半夜幽静,她不知睡了多久,忽然眼睛上掠过晃晃悠悠的烛光。
乐锦以为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屋子里真的点起了蜡烛。
紫檀妆台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烛台,点着一根红烛。火焰无声跳动着,莫名和乐锦此刻的心跳重合。
她收回视线,突然发现床头竟然还站着个一身是血的东西!
“啊!鬼啊!”
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吓得瑟瑟发抖,当场哭出来。
“别抓我别抓我!我还没活够呢!”
“阿锦……”那“鬼”无力笑了笑,扯开她的被子坐到床上,“是我啊。”
乐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孟殊台……你不是……”
她没说完,孟殊台带着一身血趴到了她怀里,冰冷的双臂死死锢着她的腰身,凌乱的长发散在她的胸口。
他嗓音温柔缱绻,但因失血过多而飘渺轻浮。“登了船才想起来离开的时候还没抱抱你,就骑着千里马奔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这仿佛是什么甜蜜的事,但乐锦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冷汗热汗一块儿冒。
神经病!他有要事在身,怎么能突然折回来?!
“你你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孟殊台闻言一顿,抱得乐锦更紧,像个无措的小孩子一样脑袋一个劲往她胸口钻。
“有人欺负我,还拿刀扎我,好疼的,阿锦,真的好疼……”
鼻尖满是乐锦身上暖暖的清甜气味,孟殊台忽然明白那种陌生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委屈。
第68章错吻此后再没有孟殊台,只有一个卑微……
藕荷色床帘因孟殊台压抱的动作荡了一下,交叠的人影被烛光拉长,映在床帘深处如一峦紧合的山丘,不分你我。
他的伤口抵在乐锦圆圆的肩头,血液呜咽似的洇湿了她的寝衣。在马上不要命地奔驰,孟殊台的头发冰凉而杂乱,像流浪了不知许久的幼犬依偎在乐锦身上。
委屈,这种感受许多年都没感受过了。谁能给他委屈?又有什么事值得他委屈?没有。
可今日种种,或许说自婚后以来的种种,像一根血红的线钻进他心脏中,活了似的四处游走,搅碎心脏还不够,非要将他开膛破肚,流落出一地肠子,肝肺、胰脏和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扭曲渴求。
乐锦是不一样的。她是异世而来的姑娘,灵魂不死,超脱肉胎。
孟殊台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要她献上那奇异的灵魂,像传说里始皇帝地宫中的鲛人灯一样,以生命供奉在他无边无际的寂寞无聊中,给他一点点快乐就好。
至于白首相依的爱情、两心相知的陪伴、独一无二的专心……那些都是凡夫俗子,庸人蠢货的画地为牢。
然而日复一日,他心里有个声音不分昼夜在嘶叫,如狮子吼。
一振千里,天光荡云。
他不要乐锦看着别人,想着别人,对别人笑,对别人恼。她的喜怒哀乐,她的顾盼神色,她从发丝到指甲,从泪水到体液都该被他吞下。
吞落到他突突跳动的小腹处,被他一生一世安心揣着。
她死亡又复生,不都是和自己有关?她的三千世界,大概他是唯一的菩萨。
孟殊台暗自窃喜,那乐锦不就应该被他占有?可他也没想到占有欲这样东西不被满足时,会掀起轩然大波。
他砸人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太鲁莽,太粗俗,太不漂亮了……但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