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锦摸了摸被踩到金丝翻折的眼罩,刺刺的很是扎手。
他小时候还不知美丑,对待自己的残疾尚为自洽,可十七岁的年纪正是青春盛放,越灿烂便越不能接受半点黑暗。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体的残缺,对这个年纪的孟慈章来说无异于一记耳光。
乐锦心里泛起点后悔,早知道该去王府的。
事发突然,孟老爷和孟夫人还在和平宁王交际脱不开身,孟慈章是自己奔回家的。
他将渐沉的夜色关在门外,躲在门后不敢再进屋子一步。因为一旦穿过珠帘,窗边正摆着镜子。
椭圆的铜镜会诚实映照他每一分颜色。眼球枯萎后不会长大,旁人都不知道,孟慈章那颗坏死的眼睛已经萎缩到牵扯着半张脸的皮肤了。
细小的肉球当年并没有从眼睛里剜出去,而是留在骨眶中。他的身体仍然养着那颗早已死去的肉球,它塌陷,混浊,和框骨中的肉融为一体,只剩一点微微的凸起还昭示着曾经那里有个东西。
孟慈章其实连捂眼睛都不敢用手掌贴上去,而是拱起手心,虚虚盖在眼睛上。
没了遮挡,他就是个怪物。
他背靠着门,扭头用那仅剩的那一只眼身后从雕花镂空处追视着夕阳。
冬天的太阳没有什么温度,远远看过去不过是个淡橙色的光球,有种无用的悲哀之感,仿佛一切都会逝去。
孟慈章心中萧瑟,泪意上涌,水光模糊间却看到夕阳薄光中走进来一个人影,怀里抱着一个圆框兜着些东西。
他飞速蹲下去,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身影。
她为什么那么讨厌?他心里只冒上来这一个问,完全没有意识到心里随着这问题而泛起的酸涩。
门被轻轻敲响,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慈章,我有东西送你。”
“我不要你的东西。”孟慈章闷闷开口。她来补偿他?还是施舍他?他通通不需要。
乐锦早猜到了他的回复,她也不恼,反而蹲在门外,涓涓细流似的讲着自己的话。
“那个金丝眼罩我检查了一下,用不的了。我问了你身边伺候的人,你用的眼罩是不是都是金银玉石质地的?”
乐锦说着说着,索性盘腿坐下来,把抱过来的竹兜放在腿上。“那些材质金贵是金贵,可你戴了那么多年不觉得不舒服吗?”
竹兜里装着的是一团雪白的棉花,几块素雅的软布和一些针线剪刀。乐锦翻了翻这些工具,确定能做出一个柔软的眼罩。
“唉,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过日子是为了什么?”她嘟囔着,拿起软布开始剪裁。虽然乐锦知道这玉粒金莼养大的小郎君不稀罕她的手工,但受伤的地方就应该好好保护起来啊,戴那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会对他的残缺有任何益处,可居然这么多年没一个人注意到这个问题。
听见门外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孟慈章眉心一跳,“你……在做什么?”
“让你戴着更舒服更安全的眼罩啊……”乐锦顿了顿,曲指头敲敲门强调道:“你不开门,我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色,也不知道你的具体尺寸,只能胡乱做了哦。”
话说眼罩这东西她也没做过,只能凭手感凭空捏一个出来,乐锦估摸着成品不会太好看,轻轻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做。
她刚剪好布样的时候,门幽幽开了,一条细缝背后露出一只漂亮的眼睛,小鹿一样看着她。
“……丑死了,不要这个花色。”
乐锦噗嗤一笑,“杏色不好看啊?你皮肤白,适合戴这个颜色。”
孟慈章倔强蹦出两个字,“不要。”
他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被乐锦压在布料最底下的那块,“这个吧。”
“黑色?”
乐锦眉头皱了皱,黑色的眼罩不是像个海盗?她拿起那块布料往门缝边比了比,孟慈章以为她要推开门,吓得往里一缩。
“怕什么。”乐锦笑了笑,眉眼甜甜的,“黑色的也不错,系带边上串一两颗珍珠或者红玛瑙就不单调了。”
而且孟慈章长得好看,黑色衬上那张脸不会傻里傻气,反而像个侠客。
乐锦顺了他的意,改用黑色料子做外套。里头她想用棉花打一个薄薄的底。于是孟慈章就看着乐锦十指翻飞,灵巧动作一番还真折腾出个眼罩。
“试试。”
他从门缝中接过这精巧的轻软,往眼睛上一扣,竟然奇异的严丝合缝,像一片云霁轻轻托住那颗眼球。
和金玉冰凉的华贵不同,这东西简易但暖和,仿佛帮他长出了一层皮肉,填补了原先的塌陷。
孟慈章心下忽然起了一种震荡,涟漪一般扩开,质疑着过往人生里时时刻刻存在的细小磋磨。
原来可以这样舒适吗?原来眼睛不用被关在冰凉的编织当中……
乐锦看门后的他没了动静,问:“不合适吗?我可以再改改。”
然而问了好几声他也不答,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都没了,彻底入了夜。
乐锦没办法,只好起身收拾回贞园。临走前她叮嘱他:“要是不喜欢,赶明儿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款式样子,重做也可以。”
她对这事相当殷勤,不过并不止为了给孟慈章道歉。针线拉扯中,乐锦发现她怀念这种自食其力的掌控感。
心脏饱饱满满的,像夏天沉甸甸的稻子。
她欢快迈出去好一段距离,但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突然折回来。
那条门缝还在,没再关上。
乐锦凑近,手挡在唇边悄悄说:“我不是坏人,真的。”
她说完便走,毫不留恋。蹦蹦跳跳间,那小剪子也跟着一上一下的跳动,闪着俏皮的银色亮光。
银光落在孟慈章眼睛里,像月亮的碎片,柔软化在心口。
“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