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常处理公务,批阅的文书堆成整齐的小丘。
铜漏每滴下一刻水,她就用眼角余光扫过案头那支雨裁笔。
它躺在青玉笔山上,竹制笔杆泛着温润光泽。
笔帽她从未打开。
仿佛一旦用了这支笔,就坐实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牵连。
因此她依旧用惯用的紫毫,但是批注时总会停顿,想象若是林见月执笔,那些数字该被勾勒成怎样的线条。
第三日申时初刻,书吏李义叩门回报。
“大人,工部林主事遣人传话。”李义递上封蜡的竹筒,“说图纸已备妥,问您何时方便过目。”
陆清寒接过竹筒,蜡封上印着工部营缮司的徽记,是规与矩交叉的图案。
她拆封的手指很稳,但展开纸条时,呼吸还是轻了一瞬。
纸条上只有一行地址与时辰:
“未央宫西,双生海棠下。申时三刻。”
没有署名,没有客套,直接得像工程指令。
陆清寒抬眼看铜漏:申时一刻。
从户部到未央宫西,快走需一刻钟,更衣整理需半刻。
她恰好有半刻钟的余地。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起身整理官服。
镜中映出女子清冷的面容,鬓发一丝不乱,唯有耳垂上一点小小的胎记,像雪地里落下的朱砂痣。
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规整之处。
她抬手,将一缕碎发仔细别到耳后,遮住了那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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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西侧是片僻静园林,前朝遗留下来的老树盘根错节。
那株双生海棠长在半月形池塘边,两棵树干从根部就纠缠在一起,树冠却各自舒展,花开时粉白相映。
陆清寒提前半刻钟抵达。
她本不喜早到,等待意味着被动,而被动容易暴露破绽。
但是今日,脚步快过了理智。
林见月还没到。
池塘水面漂浮着刚落下的花瓣,陆清寒站在树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的纸条。
纸缘有些毛糙,应是裁纸时不够细致。
这不像林见月会犯的错,除非她裁得匆忙。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清寒转身,看见林见月从曲廊那头走来。
她今日没穿官服,一身鸦青色常服,袖口束紧,腰间挂着一卷图纸。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肩头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
“陆主事来得早。”林见月在五步外停住,没有寒暄,直接从腰间解下图筒,“图纸。”
陆清寒接过。
图筒还带着体温,竹节接缝处打磨得光滑如玉。
她同样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东西,是一本薄册。
“这是什么?”林见月没接。
“内库及十二仓近三年的修缮支出明细。”陆清寒翻开册子,指尖点着几处朱笔标注,“我核对了工部历年申报与户部实际拨付,这里有七处对不上。差额不大,但若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