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倩把双手贴到裙子上,本能的想要蹭一蹭掌心的汗。但她想起现在穿的是新裙子,她又停住手。
汪蕊从柜台后头抬起头解救她:“小樊过来坐吧,等我算完账带你去买东西。”
樊倩放下贴在裙子上的手。她朝汪蕊走两步,余光瞥见自己米黄色的裙摆跟着一晃一晃。从前妈妈说裙子太长会绊脚,干活不方便。所以她从来没有穿过裙子。
现在米黄色的裙摆就这么晃呀晃,出现又消失,消失再出现,樊倩想到村子里的油菜花地,有风吹过的时候,油菜花们也会这样泛起层层金黄色的海浪。而和村子里的油菜花不一样,现在的风是樊倩,油菜花是被她吹动的,她要它们泛起海浪,它们就会泛起海浪。
桌子离柜台不远,樊倩把原先的一步拆成两步走,让黄色的海浪翻了又翻。樊倩挪着步子绕过汪蕊的后背,在她边上自己刚刚吃面的位置重新坐下,金黄色的海浪重归平静。
她的手掌再次贴一贴裙子。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面料,只觉得软软的,一点都不扎人。樊倩又摸一摸裙子的小方领。这领子真好看,上面还印着两朵粉色的小花。
“喜欢的话我再给你找两条段岸的裙子。”汪蕊的声音从樊倩脑袋斜上方传来。
樊倩收回手,侧过头。她在阳光下看见汪蕊的嘴角肌肉松弛,上面还有些浅浅的细纹,“不用的,我穿这么漂亮的裙子就不方便干活儿了。”
“放着也是放着,那些裙子她又穿不上了。”汪蕊拍拍樊倩的肩,示意她转过身来。
她们面对面坐着,汪蕊把樊倩的裙子领子重新翻起来,再一点一点按下去。她的手指很柔软,凑近樊倩时呼吸中带着很清新的皂角香。樊倩把自己的呼吸放轻缓很多,她怕汪蕊闻到自己身上浸泡在骨子里的梅菜咸味。
“好了。”
两边肩膀都被重重压下,汪蕊整理好樊倩的仪容,准备带她去商场买东西。樊倩眼疾手快,在汪蕊准备站起来时拉住了她的手。
汪蕊被她拉回椅子上。
樊倩长得很小,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她的头发稀疏焦黄,早上汪蕊给她梳头发,脆弱的发丝一碰就断。
“怎么了?”想起自己的女儿十三岁时已经有现在那么高,说话笑声都震天响,汪蕊面对瘦弱干枯,常常一惊一乍的樊倩心疼的不得了。
樊倩小小声说:“不去买东西,好不好?”
“嗯?为什么?”
樊倩自然有自己的算计。
自打她踏入这家火锅店以来,她就一直在添麻烦。
她求汪蕊留下她干活儿,求汪蕊给她预支工资买皮带。樊倩知道汪蕊对自己好,平时不给自己安排什么重活儿。可是她不但没能真的帮上忙,还因为身体不好晕倒了。晕倒之后她的事儿就更多了,不但要吃三餐,现在连裙子都穿上了。
而且而且,段岸现在忙着田醒春的事儿还没来得及,等段岸忙完,说不定还要回来和汪蕊她们因为收留自己的事情而吵一架。
‘她和叔叔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才能还啊?’樊倩实在没有办法再接受汪蕊的好意。
她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些潮,把手悄悄缩回去,“我就是不想……不是,我就是……我没钱。”
樊倩局促地舔舔嘴,“买那么多东西,太贵了。我不好意思。我来了这么久也没能帮上什么忙,还老给你们添麻烦。我……”
樊倩说不下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脊梁斜斜的弯下去,试图把自己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樊倩换了方言,小小声的嘟哝:“为啥对我这么好呢?俺爹妈都没这样。”
汪蕊没有漏掉樊倩这句话。
她拢了拢樊倩的小麻花辫,心里想的还是段岸。
汪蕊三十岁生下女儿,段宁亭给女儿取名字叫‘岸’——如果孩子是一艘要远航的船,她们希望女儿有岸可靠。
在有段岸之前,汪蕊不知道养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养孩子最初的几年,汪蕊觉得养孩子是最麻烦但幸福的事情。
小小的段岸奶声奶气地喊她“妈妈”,要她抱抱。汪蕊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女儿,段岸就自己搬小凳子坐在店里的角落大哭。来往的客人看她好玩,问她为什么哭,小段岸就吸吸鼻子,哽咽着说:“我妈妈不爱我了,哇——”
忙得不可开交的汪蕊看着话说到一半开始嚎啕大哭的女儿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晚上和段宁亭抱怨,怎么会有这种小孩?哭还知道给自己搬张椅子,生怕累到,懒死了。
后来段岸长大,不再是坐在角落里哭的奶娃娃。她会和汪蕊分享自己的小秘密,放学回家还会给汪蕊带学校门口小店的小零食。她会捧着双手故作可怜兮兮地问汪蕊要零花钱,得到超出预期的金额以后抱着汪蕊说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养育女儿的麻烦渐渐被幸福蚕食,汪蕊看着段岸的笑脸,一颗心软了又软,希望她能笑的多一点,久一点。
段岸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汪蕊帮她收拾行李。一个箱子不够,段宁亭又拿来一个大箱子。汪蕊恨不能把整个家都装进去,把自己也装进去。
段岸离家那天,汪蕊没去送。她拿着扫帚在店里扫地,段岸笑呵呵地挥手说“妈妈再见”,汪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忍着没哭,和平时段岸上学一样说声拜拜。
那天店里来了一个和段岸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当服务员。她不小心失手砸破了一个碗,吓得脸都白了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