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奕猛地转过身!
小小的脸上,那双本该清澈懵懂的孩童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冰冷的怒火与深深的戒备。
他死死盯着秦鹤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谑、嘲讽或是……别的什么。
……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亘古无波的寒泉,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愤怒又脆弱的小小倒影。
“你……”昀奕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有用敬语,也无需再伪装。在这四下无人的角落,面对这个同样知晓一切的“故人”,所有的面具都失去了意义。
秦鹤静静地回视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他甚至还微微躬了躬身,姿态依旧恭谨,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般的平静:“卑职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卑职奉陛下之命,护卫殿下安全,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昀奕几乎要冷笑出声,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秦鹤!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从那个鬼地方回来了!你看着我……看着我……”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看着他在娘亲怀里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痛哭流涕?看着他面对父皇时那失而复得的卑微喜悦?这简直比在魔界被他用刑鞭抽打更让他感到耻辱!
秦鹤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如同寒潭深处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昀奕愤怒的小脸,落在他身后那片盛开的睡莲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殿下,此刻此地,您也是快立太子之人,我是您的侍卫。这便是现实。”
“现实?”昀奕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抖,仰头逼视着秦鹤,“你告诉我什么是现实?是那个为了力量把你推入万魔血池的魔尊昀奕?还是这个……”他猛地指向自己,声音尖锐,“这个需要你护卫的、可笑的、六岁的小太子?!”
他眼中燃烧着痛苦与自厌的火焰,那火焰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体焚毁。
前世今生,巨大的身份落差和无法摆脱的宿命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禁锢。
……
秦鹤终于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在他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微微侧过身,避开昀奕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池塘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鸢尾花上。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昀奕耳中,“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无论是深渊血池,还是魔尊之位……都已付与乱流,归于虚无。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昀奕太子,和他的侍卫秦鹤。”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昀奕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平静,而是沉淀着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沉重的东西——有洞悉一切的疲惫,有挥之不去的晦暗,更有一种……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注定陨落之物的、深沉的悲悯?
“至于未来……”秦鹤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枯木,“谁又能真正看清?与其沉湎于虚无的过往,或是忧虑未可知的将来,殿下何不……好好珍惜眼前?”
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如同蜻蜓点水般,扫过昀奕紧握的、指甲深陷的小拳头,又掠过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却让昀奕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
——珍惜眼前?
娘亲温暖的怀抱?父皇宠溺的笑容?还有……娘亲腹中那个尚未出世、注定命运多舛的妹妹?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昀奕的鼻腔,眼眶瞬间又红了。他猛地别过脸去,不想让秦鹤看到他此刻的脆弱。
“珍惜?呵……”他出一声短促而自嘲的冷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你一样,做一个恪守‘本分’的、沉默的影子?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切重蹈覆辙?”他无法忘记魔界深渊里,秦鹤那看似恭顺、实则如同冰冷磐石般的身影。
他曾无数次试图打破那层恭谨的壁垒,得到的只有更深沉的沉默和偶尔失控边缘的、带着血腥味的“逾矩”。
……
秦鹤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玄青色的衣料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他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了些许泥土的黑色短靴,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无解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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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池塘里锦鲤偶尔摆尾的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鸟叫。
……
过了许久,久到昀奕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时,秦鹤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呓语般的低沉声音开口:
“殿下可知,那蝈蝈笼子……”
昀奕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卑职用了三日。”秦鹤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金丝草需选最柔韧的嫩芯,浸泡、阴干、再编织。那飞檐的弧度,最难把握,稍有不慎,便失了神韵。还有那蝈蝈栖息的草茎……”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又飘向了昀奕的方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需得是向阳处最饱满的一根,用细银丝小心缠绕固定,既不能伤其生机,又要让它稳稳立住。”
他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昀奕愣住了。他没想到秦鹤会说这些。这些无关紧要的、制作一个玩物的琐碎过程。
“殿下昨日说要笼子,今日便得了。”秦鹤继续说着,声音低沉而平缓,“殿下可曾想过,这看似轻易得来的‘喜欢’,背后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