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阶中段,她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意志撑不住,是身体。
膝盖处的骨骼已经彻底碎裂,每一次移动,那些尖锐的骨茬就从皮肉里刺出来,在石面上犁出两道细长蜿蜒的、暗红色的血痕。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无名指的指甲不知何时整片剥落,挂在一点残皮上,随着她颤抖的幅度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修罗神剑。
那柄暗红狰狞、缠绕着无数痛苦灵魂虚影的剑,那柄贯穿了兄长胸膛、沾满他最后一滴心头血的剑,那柄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亲手递进她掌心的剑。
剑身温热,是他的体温。
剑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从前从未注意过。
笙笙。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弑杀自己的凶器上。
“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对着掌心里那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残留着剑柄勒痕的旧伤,低声呢喃,“为什么……要把剑给我……”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很轻很轻地吹过彼岸花海,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冷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刚刚被他们给捡回去,小到还不懂什么是神魔,什么是宿命。有一个穿着玄袍的少年,站在凌霄花的花海尽头,逆着光,回头看她。
他那时还不是魔尊。
他叫她“小七”。
“小七,过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温和地注视着她,眉目间有浅淡的笑意,“哥哥带你回家。”
回家。
她扑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
那双手,后来沾染了无数同族的鲜血。那双手,后来举起了修罗神剑。那双手,后来在镇神台下死死护住她,被骨矛刺穿,被魔能搅碎。
那双手,最后还是握住了她的。
带着她,将剑尖,抵在自己心上。
笙笙,保重。
四个字,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桃花瓣。
沉得像整个魔域十九万六千日的孤寂。
她没能握住那双手。
她甚至没能叫他一声“哥哥”。
直到他倒在血泊里,胸口开着透明的洞,眼神却温柔得像回到了凌霄花盛开的那个午后。
她才终于喊出那个迟了一万年的字。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哥……”她跪在长街中央,双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剑柄的勒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烙在血肉最深处。
“哥……对不起……”
她叩下头去。
“咚。”
额头上的旧伤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擦,只是任凭那些透明的、殷红的、暗金的水痕在脸上纵横交错,汇成一道又一道悲怆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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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乖……”
“都怪我没有……早点认出你……”
“没有……叫你……”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破碎的音节混着血沫从唇齿间溢出。身体弓成虾米状,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双肩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抽搐。
“哥……你回来啊……”
“回来让我……叫你一声……”
“一声就好……”
长阶沉默。
彼岸花沉默。
只有她自己破碎的、不成人声的哭泣,在空旷的灰色天地间回荡。
……
不知跪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