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握伞的手。
指尖触碰到带微凉的布料时,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紧紧攥住了它。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它捏碎,又仿佛要将那上面残留的、或许早已不存在的温度和气息,死死锁进掌心。
他闭上眼,将握着带的手,连同那只一直紧握的“醉春风”伞柄,一起,紧紧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却不出任何声音的胸口。
时云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流逝的东西,最终也只是徒劳地垂下。
朱玄收回手,重新笼回袖中,沉默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黑色的石碑,望向那片寂静燃烧的红色花海,望向花海中那个蜷缩痛哭的身影,以及他手中紧握的木雕小雀。
风继续吹着,卷起更多的花瓣,也吹动着洛停云手中木雕小雀光滑的表面,吹动着火独明紧攥的带末端。
……
天地寂寂,唯有彼岸花红,如同未干的血泪,又如同不灭的执念,在这初现的灰蓝色天穹下,无声地蔓延。
而那个留下木雕与带的人,那个曾鲜活地笑过、怒过、挣扎过、最终选择燃烧一切的人,就像她来时的悄无声息一样,走得也干干净净。
只余这片花海,这些旧物,和一群被留在原地、痛彻心扉的故人。
……
魔祭溃散,天地回春,已是三年后。
新生聚落“望曦”的雏形刚刚立起,低矮的石墙上还带着新鲜的泥痕。阳光很好,淡金色的,不像从前那般灼烈,温温和和地铺下来,晒得人骨头酥。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夹杂着妇人叫嚷着“慢些跑”的叮嘱,铁匠铺的锤声叮叮当当,竟也有了几分鲜活的节奏。
可有些地方,阳光照不进,生机暖不透。
聚落边缘,一处临时搭建、勉强遮风避雨的简陋木棚外,唐姝蓉直挺挺地跪着。她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式样,头灰白了大半,凌乱地披在肩头,一张曾经温婉秀丽的脸庞,如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棚的入口,那里垂着一块洗得白、打着补丁的粗布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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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动了。
先出来的是一角天蓝色的衣摆,上面晕染着仿佛永远不会褪色的粉桃花。随即,是修长白皙、握着一柄同色油纸伞的手。火独明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衣,只是那红,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失去了往日那种张扬到灼目的光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惯常的玩世不恭与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倦意。
唐姝蓉几乎是扑过去的,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火独明那片天蓝色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火前辈!你是极渊渡的渡主,通晓阴阳,贯连生死!”她的声音嘶哑尖利,像是沙石在玻璃上刮擦,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你能找到的,对不对?你能找到惊堂和惊木的亡魂的,对不对?他们……他们还、还没看过这天重新亮起来的样子……求求你,火前辈,我求求你!把我这条老命拿去,换他们回来,哪怕只见一面,只见一面……”
火独明站着没动,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角。他垂着眼,看着这个几乎崩溃的母亲,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到即将熄灭、却又因执念而死死燃烧的灰烬。半晌,他才极轻、极慢地摇了摇头。
“我……”他的声音有些涩,顿了顿,才道,“很抱歉,我也不能。”
话音落下,他自己心中先是一阵空茫的刺痛。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他多想逆转时空,穿透那该死的生死壁垒,把他那个总爱惹是生非、却又鲜活明亮得如同极渊渡底最耀眼明珠的小徒弟找回来。那个叫他一声“火师父”、笑起来带着点狡黠和疏离,最后却燃烧成照亮长夜火炬的小羡曈。
可他不能。极渊渡主,听来威风,可有些界限,是连他也无法、无权逾越的。尤其是凤筱那场献祭,涉及的是最根本的法则置换与生灵洪流。被换回来的,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生魂。而像沈惊堂、沈惊木这样修为不低、神魂烙印较深的修士,他们的亡魂……或许早已在那场席卷天地的彼岸花火与生命风暴中,被涤荡、被重塑、或是以另一种更决绝的方式,彻底融入了支撑新世界的基石之中。强行搜寻,不仅徒劳,更可能惊扰那来之不易的脆弱平衡。
唐姝蓉眼中的光,随着他这句话,彻底熄灭了。她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瘫软下去,却又在触地前猛地弹起,转向另一个方向。
朱玄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几步之外。他依旧是一身沉郁的玄衣,手中那串森白的骨铃安静垂落,无声无息。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周身萦绕的那股属于亡神道的、冰冷而永恒的死寂气息。
唐姝蓉又扑了过去,这一次,她直接跪倒在了朱玄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尚带湿意的泥土地上:“朱前辈!您掌管亡魂,统领亡神道!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您……求您开恩,让我见见他们,哪怕只是听听他们的声音……”
朱玄没有立刻躲开,也没有搀扶。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卑微而绝望的祈求在空气中回荡。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弯下腰,伸出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扶住了唐姝蓉颤抖不止的肩膀,将她慢慢搀扶起来。
“唐夫人,”他的声音透过兜帽传来,低沉平缓,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规则的冰冷,“亡神道接引亡魂,遵循的是天地至理与魂魄自身的因果牵引。令郎他们……神魂已不在此间常规的牵引之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凤筱的献祭,是以‘一’换‘亿’,是最高层面的法则更易。被换回的‘万’,是生灵延续的基底。而如令郎这般……他们的存在,或许已化为这新生法则的一部分,守护着他们所爱之人换回来的这个世界。”
他没有说“魂飞魄散”,但那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唐姝蓉呆呆地看着他,看着兜帽阴影下那模糊的轮廓,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灰败下去,变成了两潭绝望的死水。她没有再哭闹,只是身体软软地滑落,被旁边默默垂泪的妇人搀扶住,搀向远处。
火独明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朱玄,手中的“醉春风”伞柄,被他无意识地攥紧。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转身,一步步走回木棚。棚内简陋的木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粗糙的陶罐,里面装着极渊渡的泥土。那是他给小羡曈立的,没有尸骨的衣冠冢。
阳光从木棚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陶罐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和这木棚里的空气一样,冷寂无声。
……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遥远的、曾是神王都城的遗址上空,空间泛起一阵奇异的、水波般的涟漪。
那涟漪极其柔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而神圣的气息,与周遭尚未散尽的淡金色献祭薄雾隐隐呼应。紧接着,一点莹白的光芒自涟漪中心亮起,随即迅扩散、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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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散去,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缓缓浮现于半空之中。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无风自动,流淌着云霞般的光泽。长如瀑,几缕丝垂在颊边,衬得肌肤如玉,眉眼温柔似水,却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雍容与威仪。最令人瞩目的是她周身萦绕的气息,那是一种充满了生机与灵韵、却又无比平和浩瀚的力量,与这片天地如此契合,仿佛她本就是这天地间最精纯灵气所化。
她微微低头,看向下方那片熟悉的、却已大半化为废墟的故土,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悲悯与怀念。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废墟边缘,那个仿佛感应到什么、猛然抬头望来的身影上。
卿尘烟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