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一室死寂。
安宁定定看着眼前满目悲凉的姑娘,心绪翻涌,久久无法言语。
寥寥数语,道尽了人这一生的悲哀,更道尽了一个王朝的兴衰。
在浩浩汤汤的时代洪流下,个人的爱恨嗔痴,渺小得如同尘埃,不堪一击。
盛世太平之时,情爱是锦上添花的滋养,是风月温柔,可山河动荡、乱世来临之际,情爱便是穿肠毒药,是焚尽一切的祸根。
从前她总觉得原主一生痴缠、为爱卑微,活得荒唐又可悲。
可此刻她却觉得,原主是幸运的。
至少她闭眼得早,不必亲眼见证山河破碎、战火燎原,不必目睹众人惨死、生灵涂炭,不必承受这世间最极致的悲凉与绝望。
她不禁再次垂眸,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肚子。
恍惚觉得…
这孩子未必就是挣不脱的宿命枷锁。
恰恰相反,这孩子是逆天改命之后的新生与馈赠。
是她、是桑枝枝、是无数深陷命运泥淖的普通人,不甘被宿命摆布,拼命挣扎反抗,逆天而行,才硬生生撕开了黑暗,推翻了既定的悲剧,换来了这一线生机。
她不该轻易放弃这个孩子,就如同桑枝枝从未轻易对命运低头一般。
想到女子学堂里无数姑娘向阳而生的模样,想到朝堂安稳、山河太平的盛世光景,想到他们六人舍生忘死的守护,安宁忽然觉得,这里有人爱、有人等、人间温柔、岁岁安稳,不该被轻易放弃,值得她留恋,更值得她全力以赴去守护。
这一瞬,安宁心中所有的彷徨尘埃落定,决定把这个孩子留下。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桑枝枝,温柔又坚定地弯了弯唇:“枝枝,命运从不是天道写死的剧本,命运该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上。
管它什么既定宿命,管它什么天命难违,只要我们不肯认、不肯服,我们就可以挣脱桎梏,活出自己。”
桑枝枝心尖狠狠一颤,瞬间红了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我命由我,不由天!”
——
屋外。
廊下六人神色各异,浑身彻骨寒凉。
这屋子并不隔音,屋内二人的对话,也并未刻意藏着掖着,所以,他们六人几乎都听到了。
互相残杀,内斗亡国,无一善终么?
所以,如今天下太平、盛世安稳,他们还能站在这里争风吃醋,是因为安宁搅翻了这注定悲惨的棋局。
最先动容的是乌洛瑾。
他比谁都清楚,深宫险恶,质子难为。
当初自己被人陷害,差点就死了,是安宁,一次又一次将他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硬拉出来,护他周全,予他温柔。
所以桑枝枝的话,他深信不疑。
因为如果没有安宁,他的确早就已经死了,根本活不到现在。
之后是陆清商。
他终于明白,自己骨子里的偏执、阴鸷、暴戾,从来都不是天性,而是天道早就赋予他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若非安宁的出现,他大概真的会变成一个疯子。
像他这样的人,会惨死一点也不意外,因为罪有应得。
他何其有幸,能遇见安宁。
是她像神明破光而来,闯入他阴暗荒芜的人生,洗净他的戾气,收敛他的疯癫,教会他何为温柔,何为克制,何为真心爱人。
是她,给了他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