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琛一顿,手搭凉棚往上看了看,道:“他说今日天气不错,忌嫁娶,宜远行。”
正文完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新落成未久的先端静皇后陵寝,元敬之由曹德全搀扶着亲自在牌位前上了香。
事后他抬手挥退曹德全,独自对着几案上那道孤零零的牌位出神,须臾缓声道:“静姝,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我也不肯原谅我自己。”
眼睛盯着牌位,元敬之视线却仿佛飘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你走的那天,敏珠的兄长崔丰来了凌州,当时我在明楼设宴款待之人便是他。虽获知你病情危重,但彼时,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北境亟需驸马府的支持,一步行差踏错,可能会满盘皆输。”
“当时那个情况,我终究无法撇下崔家兄妹独自离开。这才晚到一步,酿成了不可挽回的遗憾。”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但辜负你非我本意。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成婚后你更是陪着我起早贪黑,读书练功,其后又随我不远千里赴京考取功名。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又何尝不想与你双宿双栖,白头偕老?”
顿了顿,他幽幽一叹,“可世道却不容许我们如此。桓延康昏聩,一味重用奸臣,残害忠良,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即使远在北境的元氏亦无法幸免。”
“我不能眼看元家被清洗坐视不管,与驸马府联姻,只为保全族人。我自知那时起已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一旦涉足,便不会再有退路——要么登顶,要么粉身碎骨。”
“为此只能暂时委屈你和琛儿,来日,我定会奉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补偿你们,却哪知……还是负了你。”
静默半晌,再开口他似是椎心泣血道,“但是琛儿,自他幼年起,我便对他严格管教,苦心栽培,愿有朝一日,将这拼尽全力一步步打下来的江山拱手交给他。我原以为所有的事都在按部就班,哪曾想这孩子宁可去死,都不愿接受我为他辛苦准备好的一切。”
无力地惨笑一声,他像在问亡妻,又像问他自己:“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怔望着前方的虚空,元敬之陷入良久的沉默。
他铲除奸臣,废掉昏君,扫清了不肯服从他的叛党,逆贼,野心家……俨然已是最后的赢家,可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个全都离他远去,到头来,只剩下他自己在孤独与凄凉中黯淡收场。
回到最初,他不过是为了活命,为了家族,为了每个男人都渴望缔造的丰功伟业……他做错了吗?又错在哪里?
一旬后,江南浮玉城。内侍监曹德全领着一班侍卫如从天降,出现在点绛唇外。
周边闲杂人等尽数被鸣锣驱散,侍卫们迅速分作两列齐整整站在店外,曹德全自中间趋步上前。
点绛唇大堂内,元琛见避无可避,下意识地将沈妍拉到身后。
曹德全进门后,屈膝朝着一身布衣的元琛深跪下去:“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元琛面色无波,眼神却是警惕地盯着来人,淡道:“你们认错人了。”
曹德全噎了一下,旋即朝着元琛膝行两步,压声道:“官家说,只要殿下肯答应不负江山,其他事情全凭殿下做主。”言罢还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沈妍。
对面,元琛低眸审视曹德全半晌,见他明显还有话欲言又止的样子,终是默许他起身,上前说话。
曹德全于是凑近了他,又是一阵嘀咕:“官家还说……”
元琛听后,扭头心领神会地与沈妍对视一眼。
正过身来,他冲曹德全略略颔首。
后者大喜过望,急忙退后两步隆重下拜,喜滋滋道:“恭迎太子殿下回朝!”
店外,侍卫们的附和声响成一片。
宫禁内院,偏安一隅的道观慈济庵。元敬之在曹德全搀扶下缓步迈入庙门。
虽说此行事先已派人知会了崔皇后,可惜对方仍未现身接驾,仅派了一名宫婢出门传话:“皇后娘娘说,此生已了却尘缘,皈依道门,不便接驾,望官家恕罪。”
话音落下,元敬之先是咳了一阵,待气息喘匀,对那名宫婢道:“去告诉你家娘娘,孤所剩时日已然不多,问她难道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相见?”
不多时,那名宫婢返回,终是朝槛内比了比手:“官家请。”
慈济观内,三清塑像前站着一名玉莲为冠,锦帔青裙的中年女道士。
见元敬之走来,她只向他施以道家的拱手礼,随后便退到一旁,再无一言。
元敬之打量着眼前人,眉宇间神色复杂,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在哀悼。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天之骄女,后半生竟落得日夜与清冷的塑像为伴。
“此生是孤对不住你。”片刻后,他缓声道。
话音落下,崔敏珠却摇摇头,声色无波道:“官家当初娶臣妾本就别有用心,是臣妾未能早认清这一点,甚至看出端倪后仍执迷不悟,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驸马府。”
元敬之看她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连他最后这句道歉,在她口中都仿佛无从说起。
身形晃了晃,他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也难怪,当初驸马府遭姚党陷害,他明明有余力相帮,但为大局还是选择了见死不救。此举终成压垮崔敏珠痴恋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元敬之自认为对这个女人并无情意,自始至终只是在利用她而已。
后来,却不知为何,意识到崔敏珠对他彻底死心的刹那,他心中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