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墨琛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呼喊。在身体受到撞击、脑中一阵剧烈震荡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了那层遮蔽多年的迷雾!
是昏暗的知青点仓库……闷热的夏夜……空气里有劣质酒气和一种甜腻古怪的味道……他看到许知夏蜷缩在角落,脸色潮红,眼神涣散,不对劲……他走过去想查看,却被她惊慌地推开……她手里摸到半块砖头……砸了过来……头上一阵剧痛,视线模糊……倒下……
意识混沌中,感觉到一个滚烫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带着绝望的哭泣和灼热的呼吸……他努力想睁开眼,视线朦胧,只看到许知夏满是泪痕、神色痛苦混乱的脸在自己上方……她想做什么?不对……这状态不对……他想推开她,问清楚,却浑身无力……然后,又是一阵风声和剧痛……彻底黑暗……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电光石火间拼接完整!那被遗忘的、导致许小宝存在的混乱一夜,以最清晰的姿态,重现于脑海。
不是酒后乱性,不是两情相悦,甚至不是单纯的意外。是许知夏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是他想帮她,却被恐惧和药力支配下的她,用砖头砸晕了两次。第二次醒来模糊看到的画面……是她身不由己、痛苦万分的侵犯。
“呵……”方墨琛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因为背部的疼痛,而是因为这迟来了数年的真相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恍然、后怕,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这样。
原来许小宝是这样来的。
原来她这些年独自带着孩子,承受着流言蜚语,是因为这样一场阴差阳错、始于伤害的意外。
而他,竟忘了这么久。甚至一度可能在心里,对她有过基于错误认知的评判。
“墨琛?墨琛!你说话啊!你别吓我!”许知夏看到他脸色不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以为他被撞出了严重的内伤,吓得声音都带了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扶他起来,检查他背后的伤口。
肇事司机已经停车,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连连道歉。周围也有人围拢过来。
方墨琛在许知夏焦急的呼喊和周围嘈杂的人声中,缓缓回过神来。他抬起手,不是去捂背后的伤处,而是用力握住了许知夏扶在他胳膊上的、冰凉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握得很紧,甚至有些用力。
许知夏愣住,看向他的眼睛。
方墨琛也正在看着她。那双向来沉静锐利的眼眸,此刻仿佛经历了惊涛骇浪,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一种深重的、几乎让她心头发颤的……怜惜?愧疚?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顺势也将许知夏拉了起来,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真的没事?你的背……”许知夏不放心地看着他军装上的裂口。
“皮外伤。”方墨琛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巡梭,仿佛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清她。看清她眉眼间的坚韧,也看清那坚韧之下,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释怀的惊惶与伤痕。
“知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在喧闹的街头,声音不大,却直抵她心底,“我们回家。”
他没有多说,没有当场质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责怪或疏远。
——
回到家,方墨琛坚持让许知夏检查了一下他背后的伤,确实只是擦破皮,有些淤青,并无大碍。许知夏松了口气,默默地去拿了红药水和纱布,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两人都异常沉默,白天幼儿园门口那场意外带来的心悸,以及方墨琛随后不同寻常的反应,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在原本已经缓和许多的氛围之上。
晚饭吃得安静。许小宝似乎也察觉到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乖乖吃完饭,早早洗漱睡了。
夜深人静,许知夏照例准备回自己房间。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方墨琛低沉的声音:
“今晚,我睡屋里。”
许知夏脚步一顿,心头一跳,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不用,你背上有伤,睡行军床不舒服,我……”
“我说,今晚我睡屋里。”方墨琛打断她,语气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许知夏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和淡淡的红药水味道。
许知夏转过身,微微仰头看他,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眉眼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白天见过的那种复杂情绪,此刻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墨琛,你……”
“我的记忆恢复了。”方墨琛直视着她的眼睛,直接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许知夏猛地睁大眼睛,呼吸一滞,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开,手腕却被方墨琛轻轻握住。
“全部。”他补充道,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回忆的艰涩,“知青点仓库……那个晚上……你不对劲……我想帮你……你砸晕了我……后来……”他顿了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仿佛在汲取某种真实感,“后来我又醒了一次,看到你在……再后来,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许知夏心上,让她颤抖。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惊恐、屈辱和不堪,被他用如此平静却残酷的方式重新挖了出来,暴露在灯光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