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陆拙似乎正在与大臣们交谈着什么,实则他知道,她在乎他,是手足情深,是知己,是战友,于他而言,足以。——她安好,拙一生所求,余生所愿。
远处,工匠们互相搀扶着,说笑着离去,背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期盼。
金色的夕阳,流淌的金漆,以及那被无数人铭记的“贵”字玉牌,共同凝固成了这个历史性的黄昏。
金漆为证,匠心长明。
……
京城往南三百里,有山名“云深”,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山腰处,建起了一座别苑。
白墙黛瓦,并不奢华,却与山水浑然一体。
别苑的窗棂、廊柱、甚至部分家具,都点缀着流光溢彩的金漆纹样,阳光下,与溪流粼光、山间雾气交相辉映,宛如仙境琼宇。
此处,便是萧执与江烬璃的归隐之所——“云深漆苑”。
褪去朝堂华服,萧执常着一身素青棉袍,于临溪的水阁内读书、处理些无关朝局的闲散文书,或是静静看着江烬璃调漆。
他的色彩弱视依旧,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大多灰蒙,唯有江烬璃手下那绚烂的金与红,以及她专注时脸颊上跃动的光彩,清晰而灼目,是他世界里最浓墨重彩的画卷。
江烬璃则彻底释放了天性。
她不再需要穿着拘谨的官袍,常是简便的窄袖衣衫,长发随意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闪烁着创造光芒的眼睛。
云深别苑设有专门的“漆语阁”,是她调漆、创作、以及教导慕名而来或有缘遇到的学子之地。
阁内陈列着各式漆器,从恢宏的屏风到精巧的饰物,皆是她心血之作,亦是她探索新技法的试验场。
她的左手六指愈发灵巧,调出的漆色变幻万千,竟能模拟出朝霞、夕岚、秋涧、春苔之妙韵。她甚至尝试将金漆镶嵌与山中寻得的特殊石材、木材结合,创作出更具自然意趣的作品。
日子仿佛山间溪流,平静而欢快地流淌。
清晨,他们或许会携手入山,辨认漆树,采集晨露;午后,一个静读,一个调漆,互不打扰,却又气息交融;傍晚,于溪边散步,听流水淙淙,看飞鸟归巢。
萧执肩头的旧伤在天阴下雨时仍会作痛,每逢此时,江烬璃便会用自己调制的、加入草药的特殊漆料为他轻轻按摩伤处周围。
那漆料带着温热的触感和淡淡的草木清香,总能极大缓解他的不适。
“这算不算以权谋私?”每次,萧执便握着她的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前朝皇子,独占江大家独家秘制的金漆理疗。”
江烬璃挑眉,故意板起脸:“殿下若是嫌奢侈,下次换普通跌打酒便是。”
“不敢不敢,”萧执从善如流,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入掌心,“普天之下,能得江大家亲手调漆按摩的,唯我一人。此等殊荣,千金不换。”
水阁外,细雨如丝,溪面泛起无数涟漪。阁内,茶香袅袅,漆香淡淡,只余温情脉脉。
番外
这般宁静,常被来自京城的驿马蹄声打破。
第一封“诉苦”信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送达。信使是陆拙的亲卫,风尘仆仆,呈上的信匣却极为精致。
萧执拆开,厚厚一沓纸。开篇还算正常,略述朝中平稳,新政推行虽有小阻但大势向好。然而从第二页开始,画风陡变:
「……执兄、烬璃姐如晤。京中近日阴雨连绵,恐与弟之心情相映衬。匠作司考核章程细则已七易其稿,那群老学究犹自争论‘创新’与‘祖制’孰重,每每吵得弟头痛欲裂,恨不能效仿烬璃姐当日,以金漆封了他们的嘴——玩笑话,切勿外传。」
「另,新帝年幼,精力旺盛,今日习字时竟问为何‘匠’字非‘犬’旁,是否因其曾如犬马般驱使?弟一时语塞,思及执兄当年‘洗贱为贵’之壮举,心下恻然,费尽口舌阐释良久,不知其听懂几分。教育幼主,实比机关算尽更耗心神。」
「昨日烬璃姐送来新烧制的瓷壶,美其名曰‘静心’,其色灰败,其形扭曲,曰乃‘突破传统’之作。弟观之,唯有‘惊心’之感。奈何其言此乃‘匠心独运’,需重金采购以作鼓励。弟深觉,改革之道,亦有‘遇人不淑’之风险……」
「山中气候宜人,想必二位悠然自在。偶得闲暇,盼赐片言,以慰弟于文山会海、鸡同鸭讲中之困顿。」
萧执读着读着,忍不住轻笑出声,将信递给一旁好奇的江烬璃。
江烬璃接过,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看到“惊心”瓷壶时,终于噗嗤笑出声来:“陆拙这哪里是诉苦,分明是变着法子逗我们开心,顺便炫耀他那鸡飞狗跳却又乐在其中的日子。”
话虽如此,她还是拉萧执去书房,磨墨铺纸,催促道:
“快,给他回信。告诉他,那瓷壶若真那么难看,不妨送回云深阁,我试试用金漆镶嵌给它改头换面,或许能化腐朽为神奇。再告诉他,吵不过那些老学究时,就想想你当年在朝堂上以一当十的威风。”
萧执笑着摇头,提笔蘸墨,却是由江烬璃口述,他执笔润色。
回信中,除安慰与建议,自然也少不了对山中闲趣的描述——新调的漆色仿若烟霞,溪中肥鱼堪脍,甚至偶有不开眼的野兔跑来偷吃园中菜蔬等琐事。
一来二去,书信往来便成了常事。
陆拙的信内容包罗万象:有时抱怨某地匠作司官员僵化,有时欣喜于发现了某位隐于乡野的技艺奇才,有时吐槽小皇帝越来越刁钻的问题,有时则单纯描述京城秋色或雪景,末了总要加一句“不及山中之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