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块青绿色的陶片被彻底碾磨成细腻的粉末时,江烬璃几乎虚脱。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酸痛,双手更是火辣辣地疼,尤其是左手,几根手指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地粘着陶粉。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
她面前,摆放着七个小小的、用破布垫着的“颜料堆”——深褐、土黄、灰白、青绿、浅赭、暗红、玄黑。七种颜色!
这是她用一天一夜的疯狂,从废料堆里“抠”出来的希望!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接水的陶盆边。盆里已经积攒了浅浅一层雨水,清澈中带着一丝天光的微凉。她小心翼翼地将研磨好的七种胎骨粉,按照心中预想的比例,极其谨慎地、一点点撒入水中。
粉末入水,并未立刻溶解,而是悬浮着,形成浑浊的悬浊液。她找来一根细木棍,开始缓慢而耐心地搅拌。
搅拌,沉淀,再搅拌,再沉淀……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直觉的过程。
需要让不同比重、不同颗粒大小的粉末在水中充分混合、悬浮,形成一种相对稳定的颜料浆。她全神贯注,左手六指无意识地随着搅拌的节奏轻轻律动,仿佛在感受着水中每一颗微小颗粒的跳动。
渐渐地,奇迹发生了。
浑浊的悬浊液在持续的、有韵律的搅拌下,开始分层、融合。那些原本粗糙的粉末颗粒,在水中被研磨得更加细腻,彼此交融。
深褐色的基底中,土黄色带来温暖,灰白色提亮了明度,青绿色增添一抹灵动的生机,浅赭和暗红丰富了层次,玄黑则沉淀了厚重……
最终,盆中的液体,不再是浑浊的污水,而是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大地初生般的混沌色泽!
它不够纯净,不够艳丽,甚至有些灰扑扑的,但其中蕴含的丰富层次和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却让江烬璃的心脏狂跳起来!
成了!七色胎骨粉浆!虽然远不如珍贵的矿物颜料,但这已经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她小心翼翼地舀出一些调好的颜料浆,放在一旁备用。看着盆中剩下的浑浊浆液和那罐散发着恶臭的“阴尸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再次涌现。
她深吸一口气,如同赴死的战士,再次揭开那罐“阴尸漆”的盖子。
浓烈的恶臭让她一阵眩晕。她用一根长木棍,极其小心地从粘稠的漆膏表层下方,刮取了薄薄的一层——避开了最上层的霉斑和腐烂物。
将这层相对“干净”却依旧毒性剧烈的漆膏,舀出一小勺,放入一个破碗中。
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加入她刚刚调好的“七色胎骨粉浆”!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两种物质接触的瞬间,碗中那暗褐色的漆膏猛地剧烈翻腾起来!
冒出大量灰绿色的泡沫,散发出更加刺鼻、令人作呕的气味!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碗中疯狂挣扎!
江烬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失败了?毒性太烈,根本无法调和?
犀皮千变
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左手六指死死扣住碗沿,右手紧握木棍,以一种极其独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节奏,快速地、小幅度地搅拌!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六根手指仿佛各自为政,又协调统一,控制着搅拌的力道、速度和角度!
搅拌!疯狂的搅拌!
汗水如雨般从她额头滚落,滴入碗中,瞬间被翻腾的毒沫吞噬。
灰绿色的泡沫逐渐减少,刺鼻的气味也似乎淡了。那粘稠的漆膏与浑浊的颜料浆,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融合!
虽然颜色依旧怪异深沉,散发的气味依旧难闻,但那种暴烈狂躁、仿佛随时要爆炸的毒性,似乎被“七色胎骨粉浆”中蕴含的某种原始、中和的力量……稍稍压制住了一丝!
有门!
江烬璃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万物相生相克!这废料堆里“抠”出来的颜料浆,或许真的能成为克制“阴尸漆”毒性的关键!
这时,就在她全神贯注于这危险的调和时,工坊那扇破旧的门轻悄悄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深青色的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是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越过门缝,落在了工坊内那个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地上、正对着一个破碗疯狂搅拌的瘦小身影上。
火光勾勒出她单薄而紧绷的脊背轮廓。
她浑身被汗水和泥污浸透,左手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六根手指都深深扣入碗沿的姿态固定着破碗,右手则快如残影地搅动着木棍。
每一次发力,她背上那件破烂囚衣下,隐约可见的纵横鞭伤都在微微颤动。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但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碎裂般的光芒,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江烬璃似乎搅拌到了某个关键节点。她猛地停下动作,将木棍抽出。
碗中的混合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如泥浆般的粘稠状态,但不再剧烈翻腾冒泡。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摇晃。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污渍,目光落在旁边工作台上——那里,正摆放着几片从百鸟朝凤漆屏上脱落的、黯淡无光的金色羽毛碎片。
她拿起一片羽毛碎片,凑到油灯下仔细查看。这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屏风残片,是陈德海派人送来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