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人骨灰入釉?烧制瓷刃?
江烬璃喘了口气,强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继续道:
“祖火堂……有秘密工坊……专门……烧这种东西……还有……军械……”她艰难地抬起左手,指向那本账册,“那里面……记录……他们……向军器监……供应的漆料……还有……一种……叫‘豆渣’的填料……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漆层……根本……撑不住……”
“豆渣?”萧执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一种……劣质的……矿物渣滓……极便宜……掺进漆料……或者……直接做胎底……看起来……差不多……但……遇热……遇冷……或者……撞击……极易……崩裂剥落……”
江烬璃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都是她在那暗无天日的漆坊里,从那些绝望的老匠工偶尔的醉话和牢骚中查出真相。
萧执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江烬璃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温度骤降。
他拿起那本染血的账册,修长的手指拂过那撕裂的边角,露出里面一行行记录:
“天枢十七年冬月,秘窑丙字坊,骨白釉三窖,耗‘白料’壹佰贰拾斤……附注:成色需利如刃……”
“天枢十八年元月,供北营军械监,生漆伍佰桶,填料‘豆渣’贰仟斤……”
一条条,触目惊心!
萧执的指尖在“北营军械监”和“豆渣”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眸底深处,似有寒冰碎裂的冷光一闪而逝。
他合上册子,看向江烬璃,那目光复杂难辨,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重新评估。
“你如何得知这些?”他问。
江烬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痛得她一阵抽搐:
“漆坊……最底层……罪奴……就是……最下贱的……耗材……谢家……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不会在意……耗材……能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她的声音充满刻骨的怨毒和自嘲。
萧执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你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这本账册,和你的一面之词,不足以扳倒谢家,更不足以撼动他们背后的军械利益网。”
江烬璃的心猛地一沉。
她死死盯着萧执:“那……你要怎样?”
我偏要活!
萧执站起身,深青色的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沉。他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家官窑‘流釉牢’失控爆炸,祖火堂焚毁近半,匠工死伤数十。谢清棠对外宣称,是罪奴江烬璃因不满惩戒,蓄意破坏,引发惨剧。通缉令,此刻已传遍琅琊坊。”
江烬璃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好毒的计!
将所有罪责和怒火,都引到她这个“畏罪潜逃”的罪奴身上!她成了众矢之的,成了替罪羊!谢清棠!好一个谢清棠!
“而你,”萧执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一个身负谋害官匠、破坏官窑重罪,又被谢家全力通缉的逃奴,唯一的生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就是证明你的价值。证明你江烬璃,金漆镶嵌唯一传人的价值,大到足以让朝廷暂时压下你的‘罪’,大到足以让某些人,不得不保你。”
江烬璃的心跳如擂鼓。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萧执救她的目的。不是怜悯,不是偶然。
他是六皇子,是匠籍改革的推动者,他与谢家代表的守旧势力本就对立。
谢家的军械贪腐、人骨邪术,就是他需要的刀!而她江烬璃,就是那个能拿起这把刀的人!
但前提——她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被利用!
“如何……证明?”她哑声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萧执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非金非玉,呈深沉的玄黑色,上面似乎有极其繁复的暗纹。他将令牌放在账册旁边。
“七日后,工部将在琅琊坊‘千工台’,公开遴选修复太庙受损‘百鸟朝凤’漆屏的匠人。此乃今岁最重要的贡品之一,由工部侍郎谢昆——谢清棠之父,亲自主持。”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江烬璃:
“我要你,用你江家的金漆镶嵌绝技,当众修复那扇漆屏!不仅要修好,更要修得惊艳绝伦,盖压群芳!让所有人,尤其是工部、甚至是陛下都看到,你江烬璃,无可替代!”
“当众……修复?”江烬璃愕然,随即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我的手……已经……”
她看着自己那被厚厚麻布包裹、依旧散发着焦糊和药味的右手,绝望再次袭来。
“手废了,心也废了吗?”萧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冷酷的压迫,“你江家的‘识漆辨色’天赋在左手!你天生六指的优势在左手!金漆勾刀,难道只能用右手握?”
如同一道惊雷劈入脑海!江烬璃浑身剧震!
左手!她的左手!
是了!她从小就被视为异类、视为不祥的第六指,长在左手!这只手,在调漆辨色上有着无与伦比的敏锐!
只是右手更灵巧,她习惯用右手持刀操作……但并非不可替代!
一股微弱却无比炽热的火苗,在她死灰般的心底猛地燃起!
“百鸟朝凤屏……”她喃喃自语,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是它……在漆坊……他们逼我修……我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