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巨大的投影屏上浮现出“价值的锚点”五个大字。
“当我们在谈论艺术的价值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是数据的流动性?是算法的精确性?还是可以被无限复制的数字代码?”他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虽然努力保持着庄重,但尾音里依然带着几分特有的慵懒腔调。
“陆氏珠宝传承百年,我们始终相信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的价值,必须有一个坚实的锚点。这个锚点,是匠人指尖的温度。是老师傅在雕刻一件作品时,那不可复制的呼吸节奏。是刺绣大师在创作时,根据当天光线微妙调整针法的直觉判断。”
屏幕上出现一组匠人工作时的特写照片,布满老茧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镶嵌宝石。陆延的目光扫过这些画面,神情难得地认真起来,但不过片刻,他的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转动着讲台上的激光笔。
“数字可以模拟形态,但模拟不了创作过程中那些即时的、充满灵光的判断。这就像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可以写出合乎语法的句子,但写不出充满生命体验的诗词歌剧。”
陆延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瞥向前排的林若音,林若音向他点了个头,陆延继续。
投影切换至“时间的重量”五个字。
“价值需要时间的重量。在陆氏的档案库里,有一枚传承了四代的胸针。它最初属于一位民国时期的女性教育家,后来传给了她的战地记者女儿,再传到一位芭蕾舞者手中,最后传到今天的女企业家手里。”
屏幕上依次展示这枚胸针在不同时代的主人手中被珍藏的历史照片。
“这枚胸针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宝石和工艺,更在于它见证了一个世纪以来中国女性的独立之路。每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是一段历史的见证。这种经由时间沉淀的故事,是任何技术都无法赋予的。”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情感的容器”五个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艺术应该是情感的容器。在座的各位可能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祖母留下的玉镯,父亲赠予的腕表,爱人求婚时的戒指,这些物件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们的市场价格,而是因为它们承载了我们最珍贵的情感记忆。”
“数字资产可以交易,但很难传承这样的情感。”
“创新很重要,但我们不能因为追逐新的可能性,就否定那些经过时间检验的永恒价值。”
“陆氏相信,最好的未来,不是用新技术取代旧传统,而是让新技术为传统赋能,让千年的工艺通过现代设计重获新生,让古老的传承通过数字传播触及更多人。谢谢大家。”
语毕,陆延微微鞠躬。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尚未完全平息之时,观众席一个身影缓缓起身。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会场内响起:“很精彩的演讲,陆先生。您对传统的珍视令人感动。”
这个声音——
林若音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当看清那个站在前排右侧灯光下的高挺身影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徐加微微停顿,目光落向左侧,和陆延同为陆氏集团的林若音。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想起那夜在许老家中,他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说出“彻底毁灭”四个字。
此刻,他手里握着工作人员递上的话筒,继续用那冷静的声音说道:“但我有几个疑问。”
“第一,您强调匠人手艺的不可复制性,但现实是,这些国宝级大师正在老去,而年轻人不再愿意花费数十年去掌握一门可能被技术替代的手艺。您所说的传承,究竟要如何解决这个根本性的断层?”
“第二,关于时间赋予的价值。您展示的那枚传承四代的胸针确实动人,但请告诉我,在今天的中国,还有多少家族能够像这样四代传承一件珠宝?当生活方式已经发生根本改变,我们是否在将个别案例浪漫化,却忽视了大众真实的需求?”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徐加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每个字都带着锋芒,“您把数字技术简单理解为复制和模拟,这是不是对技术的误解?技术不是在复制现实,而是在创造新的现实。当您还在谈论如何保存过去时,未来已经来了。”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刚刚完成演讲的陆延,只见他脸上表情略显僵硬,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陆延张了张嘴,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已不再是先前的夸夸其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关于传承的问题,我们陆氏一直有薪火计划,我们陆氏……”
陆延试图重复一些在公司内部会议上听到过的点,但因为从来没有用心去理解过,只是任由残缺的知识点凌乱地飘在脑子里,此刻更是缺乏深层的逻辑支撑。
他卡壳了。
台下开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那些目光如同针尖,刺在陆延眼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林若音,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求助。
与此同时,徐加将陆延的窘迫,慌乱尽收眼底。
就在场面即将陷入尴尬的冰点时。
“徐总的问题非常深刻,请允许我代表陆氏补充几句。”
一个清晰、冷静的女声响起,打破了僵局。
林若音从容起身,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备用话筒,她看到徐加当下朝她投来的目光。
“首先,关于传承断层。”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像陆总刚刚提到的,陆氏集团一直有在进行薪火计划,我们持续在与顶尖美院合作,设立专项奖学金和工作室,引导他们在理解传统精髓的基础上,运用现代工具进行符合当代审美的再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