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黑色缪斯》系列的阴郁、扭曲与狰狞。
墙上挂着的,画架上支着的,甚至靠墙堆放的,全都是他早期的作品。色彩明媚、饱和,笔触间充满了未经世事的生命力与阳光。
每一幅画,都像一扇通往过去的窗户。
画布上,是同一个女孩——大学时的林若音。
有一幅,是她坐在他杂乱却充满生气的出租屋画室里,低头调色,侧脸专注,阳光透过窗户,在她鼻梁上投下细小的光斑。
有一幅,是在校园的梧桐树下,她回头微笑,发丝被秋风吹起,眼神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背后是金黄色的落叶。
有一幅,是她蜷缩在沙发里看书,穿着他的宽大衬衫,赤着脚,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整个人柔软得像一只慵懒的猫。
甚至还有一幅,是她生气时微微嘟起嘴的模样,眉毛拧着,眼神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鲜活又生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破功笑出来。
每一笔,每一抹色彩,都凝聚着那时他满腔毫无保留、滚烫而笨拙的爱意。
徐加缓缓走过每一幅画前,脚步很轻,如同一个朝圣者,巡视着自己早已失落、却固执保留的神坛。他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地拂过画中人的轮廓,混杂着迷恋与痛苦的复杂情绪。
最终,他停在画室中央,画架上蒙着一块洁白的细亚麻布。
他静立良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白布。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依旧是早期的明媚风格。画中的林若音穿着缀着小雏菊的白色棉布连衣裙,站在一片肆意盛放的金黄色向日葵花田里。她仰着脸,笑容灿烂得晃眼。
这幅画始于五年前。在他首个海外个人展取得空前成功,媒体将他誉为“东方之光”的那个夜晚。他怀着巨大的激动与无限的憧憬,想画下他想象中的重逢,想告诉她,他做到了,他可以用她坚持的方式,给她一个未来了……
画笔却最终,永远地停留在了她笑容最灿烂的那一刻,再也没有添上一笔。
她婚讯传来的那个下午,如同最残酷的判决,将这幅画,连同他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一起永久地定格。纯白的画布,明媚的向日葵,灿烂的笑脸,都成了对他最大的讽刺。
……
陆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品牌总监李薇正在汇报工作进度:“林总,《时光的印记》展览的宣传工作已经全面启动。按照计划,展览将于15号在上海艺术中心正式开幕。”
林若音轻轻点头,指尖在日程表上划过:“时间很紧。”
“是的。”李薇切换幻灯片,“我们已经完成了首轮宣传物料的制作。主视觉以时光沙漏为概念,配合有些价值,需要时光见证的slogan,在社交媒体上的反响相当不错。”
市场部总监陈明接着汇报:“我们计划分三个阶段进行推广:第一阶段主打‘寻找有故事的珠宝’征集活动;第二阶段重点推介展览的核心理念;第三阶段在开幕前释放本次展览重点,许老的展品信息。”
林若音点了点头,“关于许老的宣传物料到什么进度了?”
“完成初设计了。”李薇说着,将设计稿样本投上投影屏。
屏幕上呈现出一幅极具质感的海报——深蓝色背景如静谧的夜空,许景明大师的侧影在画面左侧,他正低头专注地雕琢一件金器,手中的刻刀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画面右侧是他代表作“锦绣山河”的局部特写,金丝镶嵌的山水纹路细腻如生。海报上方用烫金字体写着:“时光淬炼真金,匠心铸就永恒”,下方则是许景明的亲笔签名式样。
“许老的影像授权我们已经拿到,这是他去年在工作室拍摄的那组照片。”李薇补充道。
林若音仔细端详着海报的每个细节,轻轻点头:“把原件发我一份,我发给许老确认。”
“好的。”
会议结束后,林若音回到办公室,将海报原件发给许景明,留言:“许老,这是为您设计的宣传海报初稿,请您过目。如果有需要调整之处,请随时告知。期待您的‘锦绣山河’系列作品在展览中绽放异彩。”
消息是下午四点发送的,一直到晚上七点,林若音完成当天所有工作后,都没有收到许老的回复。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平板电脑弹出一条推送——
【许景明大师投身数字艺术!墨核资本重磅签约,传统工艺迎来颠覆者】
林若音对着这个标题愣了好久,随后,她点开详情。
新闻里还有一段对许老的访问。
林若音的视线在许老的一段回答上停了又停。
“传统需要创新,匠心需要突破。我选择与墨核合作,正是看中他们在数字艺术领域的远见”
林若音震惊许久,缓缓放下平板,目光落在还未关闭的海报设计稿上。画面上,许景明专注雕刻的侧影,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林若音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晚,她便驱车来到了许景明位于西郊的住所。
这是一处幽静的江南庭院,白墙黛瓦,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她与许老相交多年,深知其为人,绝不信他会毫无征兆地背弃承诺。这其中必有隐情,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新闻配图上,和许老合照的那个男人。
徐加。
看着眼前熟悉的院门,林若音心头涌起一阵荒谬感。就在几小时前,她还在为许老设计宣传海报,畅想着他那些大作在《时光的印记》展览中如何惊艳四座。转眼间,这一切都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