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似乎衡量着更复杂的东西:“陆氏面临的不仅仅是商业模式的挑战,还有来自墨核的全面挤压和公众认知的滑坡。这是一场多维度的战争。您的决心和权限是必要的弹药,但弹药库本身,是否足以支撑到战略转折点的到来?我需要时间……更仔细地评估这里的风险变量。”
他没有说“不”,但也没有给出任何积极的信号。那“需要时间评估”的背后,是显而易见的犹豫和顾虑。
林若音的心缓缓下沉。她知道,像顾知行这样的投资人,犹豫往往就意味着拒绝。他看到了价值,但也看到了足以吞噬价值的巨大风险漩涡。在风暴眼中下注,需要的不只是眼光,更是近乎疯狂的勇气。
会谈在一种表面客气的气氛中结束。顾知行礼貌地将他们送到门口,说了句“保持联系”,便转身返回了那栋静谧的建筑。
回程的车上,李铭益试图分析顾知行话里话外的可能性,语气却越来越不确定。林若音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在陆氏集团路面停车场停下。林若音让李铭益先上楼,自己则仰头望着曾象征荣耀,此刻却仿佛摇摇欲坠的玻璃建筑看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有些冷,带着萧瑟感。
眼前是玻璃幕墙映出的铅灰色天空,耳边则是停车棚里飘来的零星对话声。
起初,林若音并未在意,直到那些话语的内容钻入耳中,让她准备离开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最近感觉陆总像变了个人,开会也不迟到早退了,听说供应链那块啃下来的骨头挺硬的,价格谈得比预期还好。”一个年轻些的男声,语气里带着点振奋。
“是啊,看发布会那样子,陆总和林总站一起,还挺有担当的。”另一个声音附和。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烟嗓的男声响起,压低了音量:“别太乐观。”
这声音林若音有点印象,似乎是财务部一个资历不浅的老员工,姓赵。
“老赵,你这话……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第一个说话的年轻人立刻追问,语气紧张起来。
“赵哥,你可别吓我们啊,我这房贷还有三十年呢,孩子刚出生,老婆刚辞职……”另一个声音也急了。
老赵深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散开。“总之,别太乐观就对了。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长久的沉默之后,老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靠,你哭了?”
话音落下之后,还真传来了啜泣声,“我不能没工作,全家指着我一个人的工资活……陆氏要是真完了,我怎么办……”
“别想了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哎。怎么搞成这样。”
……
林若音站在原地。寒意一点点渗透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员工们对话里的焦虑、恐惧、无力,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
隔天晚上,上海外滩某私人会所包厢。
一场小范围的行业内部饭局。
在座的除了几位手握重金的知名投资人,便是像徐加这样风头正劲的科技新贵,以及一两位德高望重、人脉深厚的业界前辈。话题从宏观经济聊到前沿科技,从国际形势谈到国内政策风向。
“……所以说,传统实体行业,尤其是像高端零售、奢侈品这些,转型压力确实巨大。”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抿了口茶,感慨道,“消费习惯变了,年轻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了。墨核这次的动作,眼光很准,切入点也犀利,算是给行业上了一课。”他说着,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稍侧、沉默聆听的徐加,带着赞赏。
徐加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张老过奖。我们只是尝试提供另一种可能性。”
“徐总谦虚了。”另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精明的中年男人接口,他是国内某顶级投行的合伙人,“‘新生蓝宝’的市场反响我们密切关注了,对中间价位市场的冲击立竿见影。更关键的是,你们构建的这套从材料研发到数字叙事再到渠道整合的闭环,想象空间很大。现在市场上,缺的就是这种能打破旧格局的新故事。”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投资风向和项目评估。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松弛,一些更内部的消息也开始流传。
顾知行坐在徐加斜对面,他今晚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参与几句,观点总是温和而审慎。当一位投资人谈起最近看过的几个传统品牌项目时,顾知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开口:“说到这个,前两天陆氏集团的人来找过我。”
包厢内的谈笑声稍稍低了一些,好几道目光投向顾知行。陆氏近期风波不断,在座的自然无人不晓。
“哦?陆氏?他们现在……”有人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顾知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林若音亲自来谈的,带着一份相当激进的转型方案,还有个人股权的质押承诺。决心很大。”
“看来真是山穷水尽了。”先前说话的那位投行合伙人摇了摇头,“把个人身家都押上,这是背水一战了。不过,陆氏这个盘子,窟窿太大,光有决心恐怕不够。顾总,你怎么看?”
顾知行缓缓道:“风险确实很高。我还没给最终答复。”
包厢内灯光昏黄,几位投资人三三两两站在窗边,低声交谈着。顾知行正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道别,两人握了握手,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