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片嘈杂的、混合着老旧打印机嘎吱声、电话铃声和带着浓重口音的人声交谈中,逐渐苏醒的。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拥挤不堪的办公室。斑驳的米黄色墙壁上挂着几面褪色的锦旗和泛黄的规章制度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停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此刻楚砚溪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漆皮剥落的旧办公桌后,面前堆着一摞待处理的表格和文件,手边是一个印着“安宁社区工作站”字样的搪瓷杯。
这一次,原身记忆很快就涌入脑海。
现在是2005年5月。她是江城市安宁社区工作站一名刚参加工作两年的普通工作人员,也叫楚砚溪。
而安宁社区,是城市扩张中一个典型的、混合着老旧国企家属院和新建商品房的庞大社区,社区工作千头万绪。楚砚溪负责片区居民事务调解、困难家庭走访、政策宣传等琐碎而繁杂的工作。
这次穿越等待她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楚砚溪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穿越带来的短暂晕眩。就在这时,隔壁工位两个中年女同事压低的议论声传进她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就康乐苑7栋那个林蓉,真是造孽啊……”
“哪个林蓉?哦,就是那个男人因为赌债跑路,一个人带个病孩子的?”
“对对对,就是她。她儿子叫小斌,才五岁,得了白血病,听说在医院化疗,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借遍亲戚朋友,现在连医院的押金都交不起了。”
“我的天!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听说明天要是再交不上钱,就要停药了,这不是要孩子的命吗?”
“唉,真是可怜。孤儿寡母的,碰上这种病,天都塌了……”
林蓉,白血病,停药?
这几个关键词让楚砚溪瞬间彻底清醒,心猛地一沉。
还是那本《破茧》!
这是那本纪实小说里一个令人扼腕的案件。
——《绝望母爱》
故事发生在2005年春末,单身母亲林蓉因无力承担患白血病儿子的巨额医疗费,在被医院下达停药通知后,铤而走险,试图绑架同医院一位富商之子以勒索赎金。
警方迅速出动,林蓉当场被捕。
最终,林蓉因绑架罪被判刑入狱,其子小斌在母亲入狱后被送入福利院,不久病情恶化,最终未能挽回生命。
一个家庭,以最惨烈的方式分崩离析。
已经连续穿越三次的楚砚溪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拿起桌上的一份需要走访核实的低保申请材料,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地址——康乐苑7栋401,租户林蓉。
从时间点来看,眼下林蓉还没有实施犯罪,一切还来得及。
楚砚溪站起身,对刚才议论的同事说:“张姐,李姐,我正好要去康乐苑走访,林蓉申请了低保,我去核实一下情况。”
说完,她扬了扬手中的材料。
“哦,去吧去吧,小楚你就是负责那片儿的。”张姐随口应道,又叹了口气,“唉,要是林蓉家的情况,能帮就帮衬着点,太可怜了。”
楚砚溪点点头,没有多言,拿起走访记录本和笔,快步走出了喧闹的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社区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新叶嫩绿,树下有老人在下棋聊天,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一派看似安宁的市井生活图景。
康乐苑是典型的八、九十年代建造的老住宅小区,全是五、六层的砖混结构住宅,外墙斑驳,楼道昏暗,堆放着杂物,空气中飘散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楚砚溪按照地址找到7栋401,敲响了房门。
等了片刻,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林蓉那张苍白、憔悴、几乎瘦脱了形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神空洞,布满了血丝和深重的黑眼圈。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干枯凌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你找谁?”林蓉的声音沙哑无力,带着警惕。
“林女士你好,我是社区工作站的楚砚溪,”楚砚溪出示了一下工作证,语气尽量温和,“来做一下低保申请的例行走访核实。”
林蓉拉开了门,楚砚溪走进了她租住的这套房子。
房间狭小逼仄,光线昏暗,家具陈旧简陋,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着的几张稚嫩的儿童画。家里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唯一显眼的是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空药盒和茶几上那一大摞医院的缴费单。
楚砚溪一边例行公事地问着一些诸如家庭收入、支出、困难情况等问题,一边观察着林蓉的反应。
林蓉的回答机械而简短,眼神大多数时候游离着,落在窗外,或者盯着茶几上的缴费单据,眼里闪着一种异常执拗、甚至有些偏执的光芒。
看到这样的林蓉,楚砚溪有了初步判断——她目前处于典型的高危心理状态,距离崩溃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走访结束,楚砚溪安慰了几句之后告辞离开。
唉,又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故事。
上一次穿越中遇到的阮小芬,不也是被母亲病重与下岗交织的重负压弯了腰,这才会选择偷窃技术资料吗?
以2005年的医学水平,白血病能治,但花费很大。像林蓉这样一个没有固定工作单位、没有缴纳社保、没有医疗保险的小生意人,根本就承担不起。
常规的社区帮扶对于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应该怎么帮助林蓉?
楚砚溪想着自己那仅几千块的存款,长叹了一声。
原身是农村女孩,好不容易读书考上大学,因为勤奋刻苦沉稳,毕业后经老师推荐留在江城工作,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得寄回家去,存不下多少钱。
就算她想自掏腰包帮林蓉一把,也得有这个实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