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一转往殿内行去,言语不自觉软了两分:“还杵在那干嘛,不是要见我吗,进来。”
姜央默默起身,在殿门前拍着身上的雪片,骊太妃没好气的声音又从里头传来,“还拍什么,进来直接都换了。”
殿中伴着馨香的热气霎时裹了她满身,残雪化成霜水,渐渐浸入衣料。
她似不知冷暖一般,驮着一身湿冷的衣衫跪坐下来。
骊太妃觑了眼那无动于衷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讥讽道:“怎的,想冻死在我殿里,给左殊礼陪葬?”
姜央闻言,慢吞吞脱下湿掉的衣衫,直到将那堆湿冷的衣服丢在地上,骊太妃抬步过来,将她湿透的发髻也散开,嘴里没好气道:“左殊礼死了,你也丢了魂,没个活人样。”
姜央垂眼,“他是被齐皇和……害死的。”
骊太妃蔑笑一声,“身在漩涡,遭遇暗算本是司空见惯,他心思深沉算无遗策,这一次却没能躲过,你可知是为何?”
姜央不语,骊太妃不知缘由可她心里清楚,只因她成了左殊礼的软肋,成了间接害死他的一把刀。
是她没用,事事依赖他,依靠他,最后却被奸人利用。
见姜央没有回答,骊太妃轻叹一声,“央儿,情情爱爱不过镜花水月,你我身处在乱世刀光剑影之中,你活着,就要承受身边之人相继离去的痛苦,到最后你会发现,唯有权势才能保你立于不败之地。”
她轻轻抚摸姜央面庞,冷漠道:“左殊礼只是开端,之后会有你的好友、亲人、所有熟识之人,哪怕是母妃也无法伴你长久,你要学会接受死亡。”
姜央静坐许久,不置一词,在骊太妃以为她仍如往日那般听不进劝告之时,姜央忽而莞尔一笑,道:“央儿明白了,谢母妃教导。”
难得她应声,可骊太妃盯着她脸上的笑容,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手上一暖,姜央将脸埋在她掌心,轻轻道:“母妃,央儿陪你在宫中呆几日吧?”
言语里满是依恋,透着淡淡的忧伤,自她及笄后,甚少这般亲近她。
骊太妃一时柔肠百结,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教她坚韧、冷血,为了存活不择手段,甚至枉顾她的尊严曾将她送上先周皇床榻,只为告诉她为谋求生当斩断骄傲。
可她骨子里只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是她凝尽一生风霜诞下的唯一血肉。
她对她又怎么可能真狠得下心?
她静静伏在她身前,柔弱的身姿在懦弱与不甘中挣扎,仿佛见到了年轻的自己。
骊太妃叹息一声,静静应了声“好”。
……
姜央在顺宁殿住了十日,十日里骊太妃为解她心结,教她如何侍弄花草。
母女二人相对如常,只是在骊太妃独自忙碌的时候,姜央便会在一旁静静凝视着她。
骊太妃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多番试探,姜央只是缄默不语,自顾神伤,骊太妃只当是因左殊礼逝去打击甚大,致使她性情转变。
十日后,左殊礼的尸身仍未运回,而姜央也该离开了。
临行前,她摸遍全身,除了左殊礼送予她的,竟找不出一件随身之物,连她存在于世间的证明都找不见一枚。
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她自顾笑了笑,剪下一缕青丝放入香包,偷偷藏在骊太妃枕下。
与骊太妃挥手作别,如寻常那般道别,踏出殿门那一刻,她顿了顿,终是忍住了回头的冲动,迈步离去。
回到顺王府,府中仍挂满了白幡,可她好似已经接受现实,望着那堆刺目的雪白,她心底沉寂,掀不起愤怒的波澜。
只因她眼中早没了色彩。
平时最爱掉泪的她,以为接受左殊礼离去后,会哭死个三四回。
可她却一滴泪都掉不出来,哪怕想装模作样掉上几滴,用哀思为他祭奠,可不论情绪还是思维,哪怕在胸腔跳动的这颗心好似都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却感受不到活人该有的喜怒哀乐。
她亦步亦趋缓缓走着,本该要去灵堂再看一眼,又想到他不在里头,去了也无用,想了想,向辛夷所住的院落走去。
辛夷的药童小露儿在收拾着草药,见她到来忽然哭嚎着扑来:“公主,公主!”
姜央一怔,她与这小露儿只见过几面,甚是不熟,一时被她这叫嚷的模样愣在原地。
小露儿抹着泪,指着辛夷的书房控诉道:“府里来了个怪老头,他霸占了辛夷姐姐的书房,还指使我干这干那的,公主你快将他赶走!”
“怪老头?”姜央不解,顺王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他能呆在这里多日,怕是身上有左殊礼的某些信物。
姜央安抚了小露儿两句,于是去寻她口中的怪老头。
谁知推开门,姜央却愣住了,问:“怎么是你?”
所谓的怪老头躺在一堆竹简中,醉气熏熏的,听见响动他略一睁眼,笑道:“小妮子终于回来了啊。”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送姜央与刘熙回京的老怪医。
“老人家你这是……”姜央望着满屋子狼藉,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老头摆了摆手,“府里的酒太好,不小心多喝了两盏。”他颤颤巍巍爬起身,竹简从身上一一掉落,他嫌弃似的丢开几卷,又道:“真是的,教了多少回了,啥玩意都乱放,没个条理。”
听他所言,又见他毫无生疏的模样,心里不禁起了个猜测,试探着问:“老人家,你怎会在这里?”
此时老头倒不再故弄玄虚,百无聊赖回道:“府里主子三催四请把我逼回来,我一把老骨头大老远赶过来,谁知主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