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两位“主子”,互不干涉,不相闻问,下人口中也只有眼前的一位。好在府里因此安宁了好一阵。
今日晨时,有下人来报,先骊妃娘娘已被运送至皇陵,问姜央是否需要去前去探看。
姜央二话不说,出了门。
府门前早已备好车架扈从,至于是谁安排的,她没问,旁人更不敢主动提及。
她该早日搬走才行,姜央如是想着。
马车顶着风霜,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风雪又停了。
姜央望着了眼头顶阴沉沉的天,随领路的内侍向骊妃住所行去。
周国皇陵占地极大,里面埋葬着历任十几位君王,陵园扩了一次又一次,几乎堪比周国皇宫的宽广。
鹿皮靴上浸满雪水时,内侍才将她带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殿宇。
推门而入,室内简陋清冷,像个避世清修道人居所,骊妃跪坐在灵位前,低头抄着经。
姜央缓步而去,随意瞥了眼,是为死者祝祷的《往生祭》。
“你来了。”骊妃抬头瞧了眼,见是她,随意招呼一声,又垂头继续抄写。
姜央跪坐在她侧方,本欲解下大氅,发觉殿里清冷的过分,遂收回手。
也不知油灯里添的什么油,烟熏味大得她胸内气息驳杂。早知这里是这副鬼样子,她该让宁无白准备些日常用具送来。
屋内静谧,唯余笔尖划过布帛的沙沙声。
一篇《往生祭》抄完,骊妃终于搁下笔。
她笑望着姜央,仿佛儿时那般亲切,“央儿,母妃很高兴。”
这一次,不再是训斥、告诫、怨愤,她在表扬她,姜央知她高兴的不是她来看她。
“但是,央儿,这样太危险,你要学会给自己留后路,一条自己能脱身的后路,而不是依靠他人来拯救的后路。”
姜央半垂下头,“结果可行,不就够了。”
骊妃没有反驳她,她的女儿自小倔强,对于自己认定的人或事,谁都撼动不了分毫。轻叹一声,“也罢,你这性子,一时半会是改不了了。”
她轻拍她的手背,掌心柔软又温暖,“如今你再为公主,我已恳求殊恩与殊礼暗地照拂,你日子不会那么艰难。”
听见左殊礼的名字,姜央沉默几许,终于鼓起勇气问:“母妃……你可知左殊礼,自燕国归来后发生了什么?”
风雪寒
骊妃的手有片刻僵硬,不露声色观察着她,只问:“你想问什么?”
“他……”姜央整理了下思绪,才选了个不引人起疑的问法,“他如今脾性,与在燕国时大相径庭。”
曾经的左殊礼为人冷淡,与人相处不即不离,但绝非这般阴晴不定,乖觉狠厉,且……
骊妃淡笑着道:“他回周国后便领了军职,三年沙场征伐,脾性会变也无可厚非。”
“那……他既在母妃名下,母妃可知他偶尔……偶尔情绪难以自控,状似疯……疯鬼……”
“那又与你有何关系?”
姜央一怔。
骊妃收回手,她重新面向老周皇的灵位,不知是在看灵牌上的字,还是透过牌位望向虚空,她缓缓道:“央儿,你可听说过宋国刘姬之事?”
不待姜央回答,骊妃叙述起来:“宋国五公主刘姬,原本要送去赵国联姻,临行前却被人翻出她与兄长私通之事,最后,她依然被押上前往宋国的婚车,而她的兄长则被溺死在铜盆。”
姜央手一抖,强自压下心里的心虚。
骊妃未看她,却平静砸下一句令她骇目惊心之言,“你真以为,你在燕国与左殊礼那点事,只有姜临夜和宁无白知晓?”
姜央骇得心口皱缩,半晌未敢吭声,她自认为行事谨慎,隐藏的极好,谁知那秘密早给骊妃摸的清清楚楚。
骊妃:“我假作不知,只是利用左殊礼保护你,如今你身为周国公主,他为正统皇子,你还惦念他,只会害了你们二人。”
她眼神一瞬变得犀利,直射向姜央,“世道动乱,礼崩乐坏,越是混乱,世人越发粉饰太平。西朝不伦之事屡见不鲜,但凡被摆上明面的,后果都极其惨烈。你若想让左殊礼安安生生的,就压下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否则只会反噬你们。”
姜央沉下眉目,袖中握住自己颤动的指尖,强压下震动,只道:“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何突然有了这个疯病,其余的……”
她深吸一口,掩饰道:“其余的,我自有分寸。”
骊妃似是不信,姜央抢言道:“他如今是见都不愿见我的,母妃多虑了。”
骊妃也不知是否听进她的托词,轻笑一声,“若真能如此,自当无虞。”
她从桌案上抽出一片崭新的布帛,重新拿起笔,也不看她,自顾道:“他的怪病我无从知晓,自他掌管左部军后,我与他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况且……”
笔尖一顿,她突然顿悟到什么,转头重视姜央,语意不明道:“他从不当面称我‘母妃’。”
姜央一惊,面上不显,骊妃却放下手中笔,凑近她,言语温婉却隐含威压,“央儿你与他关系亲近,可否告诉母妃,他为何不肯认我这个庶母?”
“我……我怎会知他所想?”姜央欲盖弥彰。
骊妃冷笑一声,“央儿,我用命好不容易将你救回,可不是让你们再续前缘的。”
她冰冷的手覆上姜央面庞,爱怜轻柔的抚摸她,仿佛儿时那般宠溺,可眼中不见分毫亲昵,“姜央,我给了你身份,为你寻了靠山,你这张脸就是乱世中最利的刀,你要拿着这把刀,好好活下去,不要让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磨钝了你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