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晚上出去一趟。”他说,“就不在家里吃了。”
“我晚上约了孙宁出去逛街,你要是出去我们t就不管你了。”陈母说,“不过你平常忙也要顾着家里,这个岁数,人家别的阿姨都当奶奶了。”
她说:“女孩子青春可比你们男孩的珍贵多了。”
陈弋意味明确地表示:“那她结婚可得跟我们说说,我一定给她包个大红包。”
“这年头,跟谁结婚不是结?”陈母被他这话噎住,她自己当初就是两家联姻,结婚之前跟陈父也没什么感情,两家的资源利益互利共赢,强强联合,经济实力越来越强,日子自然而然就能过好,毕竟没人过日子能离开钱。“前几年问你,你说你没兴趣,男生结婚晚点也没关系,我们也不着急。”
“我有喜欢的人。”陈弋突然说,“您见过的。”
“谁?”
“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在商场跟她看电影,出来碰到你们了。”
陈母仔细回忆着这段往事,但彼时她就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家里做什么……”
“她妈妈一个人开火锅店。”
陈母不说话了,她一直觉得陈弋眼高于顶,这些年朋友亲戚介绍了不少女孩,有钱的有颜的事业有成的不少,喜欢他的人也多,但他次次都说不合适,说到最后大家也都累了,还有人劝她没准陈弋不喜欢女孩,这年头性取向这东西说不准,说得她心里发怵,也不敢问。但是没想到这些年选来选去,选了个最次的。
她也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你说苏小英的女儿?”
“你们认识?”
“双桥多大点的地方。”她的表情崩着,心情也算不上好,“她老公死那年她去医院闹过一次,非说医疗事故让医院给个说法,你爸看那阵仗找院长提了一嘴说影响不好,第二天就赔钱打发走了。这些人既不体面也不讲规矩,不知道是不是穷疯了。”
“她家还有一事儿,说她女儿把给他们借钱的人送局子里了,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谁知道是不是她女儿主动的……”
陈弋第一次从陈母口中听这些事,他听说过,也亲历过,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是梨厘跟她妈妈的问题。
他站在客厅,跟那年除夕夜路过这里的时的感受一样,从头到脚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无奈的是他一直都知道他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他良久没有开口,他知道人富贵久了确实很难共情下面人的苦难,觉得他们就应该一辈子都在社会底层勤勤恳恳,当牛做马,但凡冒出一分一毫不情愿,思考起个人权益都会被踩几句穷疯了。阶层固化本是社会的悲哀,可当天平两端同时站上他在意的人之后,才发现这有多残忍。
回到陈家以来,因为不够亲近,他也不讨人喜欢,说话做事全都带着股礼貌客气,陈弋第一次用漠然的眼神看着陈母,他觉得流淌着同一血脉的亲人很陌生,陌生得刻薄且残忍。
“陈弋,我给你时间想清楚,我们家不会跟这样的人家做亲家,你爸也丢不起这个脸。”
他第一次放弃礼貌和教养,回头直视没给过他什么爱的妈妈,“是你们要想清楚妈。”
梨厘过去经常说陈弋冷漠,体现在他这个人极其被动,人情淡薄,没有任何用心的维系的感情,从不求助也从不主动,陈弋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变,投资公司让他们狠赚了一笔,几乎是当初他养母手术费的十倍,他这些年想要偿还的那部分,已然还清。
他冷冷地道:“我反而觉得带你们去见她,站在那儿会让人觉得丢脸的是我们。”
陈弋踏出家门,带着自己的行李箱上车,坐了好一会儿,脑海中思绪万千,梨厘发来微信问他到哪儿了,他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原地。
陈弋:过来十分钟。
梨厘:那我先要了?你来了直接吃?
陈弋:好。
梨厘:开车注意安全。
陈弋:嗯。
梨厘:心情不好?
陈弋:怎么看出来的?
梨厘:字太少了。
他随意找理由。
陈弋:开车。
梨厘:好,慢慢开,不着急。
到了牛肉面馆,梨厘要的两份牛肉面刚刚端上来,上菜的服务员陈弋不认识,看上十分年轻,梨厘少见地扎着头发,这店面前几年装修过,原本的吊顶风扇换成了空调,装修翻新,菜单上的价格也自然而然地跟着上涨。
“你今天住爸妈家还是回太阳镇?我想小雨了。”
“那一会儿吃完饭去接它。”陈弋说,“我辞职需要办一些手续,最近应该都在太阳镇。”
“真的辞职啊。”梨厘说,“世界经济下行期,国内的经济形势很差,大厂裁员,公司缩减开支,到处都是赔钱的项目,大部分人都说这年头不亏就是在赚了,这种时候基本都想进体制内有个保险,那么多考公求上岸的人……你真的不多考虑考虑?”
“如果是你呢?”他反问。
“我觉得只要想清楚就可以。”梨厘说,“就这么一辈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其实姜晴,就是我经纪人,他们进机房看后期剪辑了,说好多人都在问你要不要干我们这行。”
陈弋想了想:“感觉做什么都对着手机说话有点奇怪。”
“知道你做不了。”梨厘吞完嘴里的东西,“我说你很贵,他们用不起。”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把那份面吃完,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已经过了饭点,店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梨厘吃着吃着发现碗里多了块牛肉,抬头对上陈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