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御花园时,她习惯性地朝孩子们常玩的地方望了一眼,却瞥见假山旁的石洞里,似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湿透的身影。
那熟悉的靛蓝色小袍子……是胤禛!
容芷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么大的雨!他怎么会一个人躲在这里?!
“四弟!”容芷惊呼一声,顾不上泥泞,提着裙摆疾步冲了过去。
石洞里,胤禛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般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容芷,那双原本黑亮的大眼睛此刻空洞洞的,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
“大嫂……”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雨水滚滚而下。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容芷的心窝。她从未见过胤禛如此绝望无助的模样!
“四弟!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淋雨?快跟大嫂回去!”容芷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带着颤音。
她蹲下身,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内衬细软羊毛的藕荷色外袍,不由分说地将这个冰冷颤抖的小身体紧紧裹住,用力抱进怀里。
羊毛特有的、厚实而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胤禛。那温暖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带着容芷身上淡淡的馨香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与他方才在永和宫感受到的冰冷形成了天壤之别。
“哇——!”胤禛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爆发出来。他紧紧回抱住容芷的脖子,将湿漉漉的小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恐惧和心碎。
“额娘……额娘她……她不要禛儿了……呜呜呜……她说禛儿……不是她养大的……跟她不亲……呜呜呜……佟额娘病了……禛儿害怕……”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破碎的句子里充满了被至亲之人抛弃的巨大伤痛。
容芷瞬间明白了!德妃!定是德妃说了什么!她刚有身孕,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撕下那层伪装的温情,用最残忍的话语刺伤了这个敏感早慧的孩子!
一股强烈的怒
火在容芷胸中熊熊燃起!为了固宠,为了新生的孩子,竟如此凉薄地对待自己亲生的骨肉!这深宫里的亲情,竟能凉薄至此!
她更紧地抱住怀中哭得几乎脱力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和那厚实温暖的羊毛外袍驱散他的寒意。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心疼:“傻孩子!胡说!你是皇阿玛的阿哥,是大清尊贵的皇子,谁敢不要你?谁敢说你不是她的孩子?额娘……额娘许是有了身孕,身子不适,一时糊涂说了气话,做不得真的!有大嫂在!大嫂疼你!佟额娘也会好起来的!不怕,四弟不怕!我们回家!大嫂带你回暖和的地方!”
她一边柔声安抚着,一边费力地将裹得严严实实的胤禛抱了起来。小家伙身体冰冷,哭得脱力,软软地靠在她怀里。容芷撑着伞,抱着这个沉甸甸又冰冷的小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滂沱大雨中艰难前行,朝着大阿哥府的方向走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裙摆,冰冷刺骨,但她怀抱着胤禛的手臂却稳如磐石,那件羊毛外袍,成了隔绝冰冷世界唯一的温暖堡垒。
回到府中,容芷立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姜汤,亲自抱着胤禛进了暖阁。她小心翼翼地剥掉他湿透冰冷的衣物,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他冻得发青的小身体,再用厚厚的、柔软吸水的细棉布将他裹住,抱到烧得暖融融的炕上,盖上厚实的锦被。
一碗滚烫的、加了红糖和姜丝的浓浓姜汤被端来。容芷坐在炕沿,将胤禛半抱在怀里,一勺一勺,耐心地吹凉了喂他喝下。
辛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气。身上裹着柔软干燥的棉布,躺在暖和的炕上,被容芷温柔地抱着、哄着……胤禛冻僵的身体和惊惧的心,终于一点点地缓了过来。
他停止了哭泣,只是小身体还在微微地抽噎,红肿的眼睛依赖地望着容芷,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好些了吗,四弟?”容芷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问。
胤禛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哑,小声说:“暖……暖和了。谢谢大嫂。”
看着他苍白脆弱的小脸,容芷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更多的则是对德妃的愤怒和对这孩子的心疼。她轻轻抚摸着胤禛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那就好。今晚就住在大嫂这里,好不好?大嫂让人给你做甜甜的牛乳羹吃。”
胤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不安:“可是……可是额娘那里……”
“额娘那里,自有大嫂去说。”
容芷的语气带着安抚,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四弟淋了雨,受了寒,需要好好静养。你额娘怀着身孕,最怕过了病气,你暂时留在府里,对她、对你、对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都好。放心,大嫂会处理好的。”
胤禛看着容芷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心中那巨大的惶恐和不安,似乎被这目光奇异地抚平了一些。
他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感受着容芷身上传来的、如同羊毛衫般踏实可靠的暖意,紧绷的小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沉重。这一天的大悲大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