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扯着七月的午后。
林澄赤着脚踩进溪水里,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溪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窜过的小鱼苗。
“林澄!你快看!”
苏小渔的声音脆得像刚摘下的青枣,从溪流上游飘下来。
她穿着洗得白的碎花连衣裙,两条细腿泡在水里,正弯腰盯着什么。
阳光穿过岸边的榕树洒在她身上,碎花裙摆随着水流轻轻浮动,像一朵开在水里的花。
林澄趟着水走过去,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水底的鱼。
他比苏小渔大三个月,却总显得比她更拘谨些。
妈妈常说他是“闷葫芦”,只有在苏小渔面前才会多说几句话。
“看什么?”林澄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石头下面有只螃蟹!”苏小渔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好大一只,它躲在石头缝里,刚才还朝我挥钳子呢。”
林澄蹲下身,果然看见一块青黑色的大石头底下露出半只褐色的蟹壳。他伸出手,想帮她把螃蟹抓出来,却被苏小渔一把拉住。
“别抓,”她摇摇头,马尾辫跟着甩动,“妈妈说螃蟹是要回家的,抓走了它的家人会难过。”
林澄收回手。他总是听她的话。
苏小渔歪着头看他,忽然笑起来“林澄,你真好。”
“哪里好?”他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好,”她说得理所当然,“我说什么你都听。不像隔壁的二狗,我叫他别摘王奶奶家的桃子,他偏要摘,结果被王奶奶追着打。”
林澄也跟着笑了。溪水潺潺流过,带走暑气,也带走时间。
***
这是林澄在乡下外婆家度过的第七个暑假。
父母在省城工作忙,每年暑假都把他送到外婆这里。
外婆家隔壁就是苏小渔家,两家只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
林澄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苏小渔时的情景——五岁那年夏天,他刚被送到外婆家,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想妈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就从墙头探出头来。
“你哭什么?”她问,声音软软的。
林澄不说话,只是抽噎。
小姑娘翻过矮墙——动作熟练得惊人——跑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你吃糖,别哭了。我叫苏小渔,你呢?”
“林澄。”
“林澄,”她重复一遍,把糖塞进他手里,“以后我带你玩。这里可好玩了,有溪水,有后山,还有好多果树。”
从那天起,苏小渔就成了他在乡下的向导、玩伴,后来逐渐变成某种更重要的存在。
她带他爬过那棵歪脖子枣树,摘下来的枣子又脆又甜;她教他怎么在溪里摸鱼,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成功抓到过;夏夜躺在竹席上看星星时,她会指着天空说这个是北斗七星,那个是牛郎织女星。
“牛郎和织女一年只能见一次,”八岁那年夏天,苏小渔躺在竹席上,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柔,“好可怜。”
“为什么只能见一次?”林澄问。
“因为王母娘娘用簪子划了一条天河,把他们分开了。”她侧过身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林澄,你说如果我们以后分开了,也会一年才见一次吗?”
林澄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每年暑假结束,他都要回省城上学,而苏小渔留在乡下。但以前他总觉得,下一个暑假很快就会到来。
“不会的,”他认真地说,“我会给你写信。”
“真的?”
“真的。每个星期都写。”
苏小渔笑了,翻身平躺回去“那说好了。你要是骗人,就是小狗。”
“不会骗你。”
蝉鸣在夏夜里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林澄看着身旁女孩的侧脸,第一次意识到“分别”这个词的重量。
***
时间像溪水一样流淌。
林澄十二岁那年暑假,个子忽然蹿高了一大截,声音也开始变粗。
苏小渔还是那副活泼开朗的样子,只是裙子短了些,头长了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林澄不敢多看。
“林澄,快来!”
那天下午,苏小渔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朝他招手。她今天穿了条新的蓝色裙子,是妈妈从镇上买回来的,裙摆上绣着白色的小花。
林澄走过去“怎么了?”
“你看,”她指着树上,“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结了好多枣,肯定特别甜。”
林澄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