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工厂里之后,晏成山接连开车撞向水泥袋,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口中自言自语道,“他死了吗?死了吧?”
后头的货架某一刻不知为何突然就倒了下来,砸穿了车顶,也砸到了晏成山的脑袋。明明只是非常小的一点创口,晏成山却无比恐慌,喊了几声亡妻的名字,说着“别杀我”,接着就此昏迷了过去。
身为晏成山秘书的白菱也出面提供了证词,表示晏成山这些天的行为举止一直很奇怪,一会说有人要害他,一会又说要去杀死什么人,还说那个人肯定就藏在某个工厂里面,让她查了一圈附近的工厂。她感觉不太对劲,所以会随身携带录音笔,记录下一些对话,不知道能否为调查提供帮助。
晏今时坐车返回到家中,一路上司机都很安静,在他下车前才说了一句,“少爷……谢谢您。”
司机姓吴,妻子已经过世了,在对方病重的时候,他曾向晏成山提出请求,想要请假回去陪妻子最后一段时光,然而晏成山为此大发雷霆,斥骂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一个司机如果不能做到二十四小时待命,那就并非一个足够合格的司机。
就好像人在这个位置上就不是人了,只是一个职位,一件随叫随到的工具,不应当有自己的生活和安排。
他没法抗争,没法愤而辞掉这份工作。他的学历太低了,去外面找不到更好的、工资更高的工作,而妻子的重病又需要一大笔治疗费,他意气用事只会耽搁对方的治疗。
于是,他继续给晏成山开着车,将工资都打到妻子的账户里,直到某天,他接起电话时,得知了妻子的死讯。
他想请假回去参加妻子的葬礼,这一次晏成山勉强批准了,但只给他一天时间,他匆匆地回去又回来,茫茫然如处在大雾之中。
有时抓着方向盘,他会忽然想踩下油门,一路加速到底,随便撞上电线杆还是墙壁都好,他干脆和晏成山一起同归于尽。
可是他不能死,因为他还有孩子,他得要活下去,他们已经失去母亲了,不能再失去父亲。
他一度认为,大少爷长大了,恐怕也会变成晏先生的模样,冷酷,自私自利,不近人情。毕竟,在大少爷的学生时代,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就十分漠然,像极了晏先生。
也就只有小少爷在的时候,大少爷会没那么冷漠,可那份温情都是向着小少爷去的,和周围的人无关。
当初小少爷离开晏家,他想第一时间告诉大少爷,又怕对方会迁怒于他。
他经不起那么多次的唾骂和迁怒。他只是贫穷,普通,却不是毫无自尊。
因而他怎么都没想到,在大少爷知道他的经历后,对方会拨出一笔不菲的款项给他,让他拿去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
晏成山给他开的工资是很高,但并不会有额外的奖金。昂贵的医药费是个无底洞,他全部投进去了,甚至还欠了一部分钱。
可是拿着晏今时给他的这笔钱,他不但可以还清这一小笔债务,还可以给孩子们添置新衣服、新文具,余下来的可以攒起来,有紧要的事再用上……
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他肯定得为晏今时做些什么。可对方只是告诉他一个目的地,又让他一定要在晏成山上车后锁好车门,无论晏成山说什么,都只当作没听到。
相比起晏今时给的钱,这点任务简单到令他惶恐。在把晏成山送到精神病院之后,过了好久好久,大少爷才出来了,身旁不再有晏成山。
他把晏今时送到对方所说的地址,忽然意识到,这应当是他最后一次开车接送大少爷,以及大少爷将来绝对不会变成晏先生那样的人,而这也许是没有露面的小少爷的功劳。
许漫溪在沙发上看着书,听到门铃,立刻冲过去打开门。晏今时的脸上有两个犹很鲜明的巴掌印。
“哥!”他拳头瞬间握紧了,他大概能猜到晏今时今天出去也是为了履行那个从未对他透露过分毫的计划,但晏今时为什么会受伤?这巴掌印一看就是很用劲打的,他哥该有多疼啊,有没有当场打回去?如果没有,他……
“宝宝。”晏今时拦腰抱住他,将下巴靠在他肩膀上。
许漫溪眼眶温热,替他的年上恋人感到莫大的委屈与不平,无论晏今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没有人有资格这样对他哥动手,可惜他不在场,不然拼尽全力他都要揍回去的,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会罢休,“疼吗?”
晏今时应了一声,“疼的。”
许漫溪抱紧了晏今时,他还想问清楚究竟是谁动的手,以及对方的计划是否有顺利进行,可是转头望去,年上恋人的神色又是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仿佛历经波折后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许漫溪也因此咽下其余疑问,侧过脸,凭借姿势的便利,轻轻地亲了亲晏今时仍然肿胀的脸颊。
一会要记得给晏今时搽药,再找找看有没有冰袋可以敷的,但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忘了对晏今时说——
“辛苦了,哥。欢迎回家。”
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养大的
晏今时休息了两天,两天里许漫溪简直在以他为轴心围着他转悠,一会给他倒水,一会给他拿书,一会满脸心疼地捧着他的脸颊给他上药,好像他伤到的不仅仅是脸,而是连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丧失了。
但他很享受笨狗这种无微不至、把他当小婴儿一般的照料,明明脸早就不痛了,却还是要时不时就不经意地嘶一声,看着正在忙活家务的许漫溪一脸紧张地跑过来问他疼不疼,还要不要再搽多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