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林生对他的克制有点满意,但不多。
这是成熟男人能做到的谋定而后动,就怕对叶正青来说,过于成熟。
叶林生沉吟片刻,竟抛出一个令陈均意想不到的问题,“你之前知道我的名字吗?”
陈均微微一怔,但随即点头:“叶先生做了许多贡献。”
他以前不晓得叶林生就是叶正青的父亲,后来知道了,也不意外。
“客气了。”叶林生说,“我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国家给我起的。”
陈均眉头一跳。
“五十多年前,阳城发过一次水灾,当时我被大水冲到一片林子,抱着树活下来,被一个班的战士救了。”叶林生说,“我才四五岁,突遭大变故,什么都记不得。后来,只能查到我应该是上游的叶家村的,村子总共一百多口人,最后只活了我一个。班长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林生。后来到了福利院,我就叫叶林生。”
叶林生说起这些事,语气平和,像是转述别人的经历一般。
“上了大学,我学的专业得到荒漠戈壁去,才能发挥作用,于是早就等着毕业援边,没想到能遇见……遇见我的妻子。”说到这,他喉头一哽,表情终于有了波动,“国家让我不愁吃穿,供我上学,她却使我精神丰盈,让我真正成为一个健全人。所以毕业后我回到阳城,当了普通的研究员,结婚生女。”
“后来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一开始我和正青仍和以前一样,但我实在太过痛苦,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生活,又想打起精神照顾正青。所以越来越难以入睡,不得已只能借助安眠药,剂量却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早上,明明听到正青在客厅喊我,我却怎么也控制不了四肢,躺在床上连动都动不了……但我那时候既自我厌弃,又需要在正青面前佯装正常,就一直没有去看医生。”
“过了一个多月,正青的老师联系我,说正青上课老是打瞌睡,成绩也退步许多,让我多关注她。但她每天晚上都是准时睡觉的,从来不用我操心……”他闭了闭眼,似乎接下来的话十分难以启齿一般,“那晚,我没有吃安眠药,一直到半夜一两点,听到有动静,悄悄起来看,才知道她每天深夜都会定闹钟爬起来,就坐在我房间门口的地上,守着我,希望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陈均眉头紧锁,嘴唇几乎抿成一道直线。
叶林生微微侧头看他,心里有了计较。
“我去看医生,医生建议我得找到目标,不能寄希望于药物。”
兜兜转转,他又投身原本梦想的事业,得以自愈。
叶林生叹道:“我们父女俩,后来再没聊过这些事,但是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我放心她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她也再不用每天因为我而胆战心惊。”
轻易过关
一室寂静。
叶林生看向兀自出神的陈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吗?”
陈均脸色很不好看,显然还陷在往事的冲击中,却老实地摇了摇头。
不愧是父女俩,都有让他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的本事。
“我这个女儿,看着散漫,心里极有主意。担心我不同意却不得不尊重她的意见,让我不痛快,但她却又舍不下你,所以左右为难,干脆推她舅舅出面。”叶林生幽幽地说,“但我只想和你说,我相信她的眼光,也理解她的想法,正如她对我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陈均看向叶林生,叶林生却微微一笑:“我有几个老同学在体制内工作,位置也还可以,跟他们打听下来,对你的为人和行事作风,几乎都是赞不绝口。”
陈均有点不自在:“过奖了。”
“我知道有些男人,情到浓时千好万好,但关系一差,或者有矛盾,就拿对方的痛处作践人。但,我还是跟你说了这些。”
叶林生仍是笑着,眼神却暗藏锋刃,凛冽迫人,“陈市长,你门第高,本人又前途无量,我暂时相信你是个正派人,但俗话说,丑话要说在前头。我们家虽然是小门小户,但如果你哪天辜负了我女儿,后果……”
他稍顿一下:“我想你不会想知道。”
“这种事绝不会发生。”陈均说,他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我不会让正青输。”
叶林生平静地说:“记住你的话。”
但陈均心知肚明,叶林生并没有真的放下心。
或许终其一生,他随时准备为女儿遮风挡雨。
陈均并不担忧,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又说了一会儿话,陈均起身告辞,刚一开门,郑山就从外面闪进来,显然是一直没走远,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静。
陈均和他道别,走到门口时,被叶林生叫住。
“你会跟正青讲我们见面的事吗?”
陈均说:“她知道的。”
郑山约完他,他转头就跟叶正青汇报了。
见叶林生和郑山都有些惊讶,陈均补充道:“我答应她,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她的。”
郑山张大嘴巴:“那她有说什么吗?”
陈均想了想:“她让我穿得精神点。”
其实原话是“打扮得年轻点”,陈均绝不会说出口。
面前的男人气质儒雅,五官舒朗,深灰色的大衣利落笔挺,搭一条同色系但稍浅些的羊绒围巾,打结后规矩地收束在大衣里。
叶林生和郑山不约而同从老丈人看女婿的角度将他重新审视,又同时在心里评价道,是挺精神的。
从医院出来,陈均仍旧是低眉敛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