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所以点了头。
“那此次害喜可比上次怀双生胎时更为严重?”
云柔哲垂眸略一思索,浅浅摇头道,“并无。”
季太医听罢额上皱纹舒展,拱手向帝后笑道,“皇后娘娘应是胎气上逆,胃阴亏燥,酸能敛降,故而得缓。此非病症之兆,恰乃胎气旺盛使然。”
他顿了顿,又道,“此次娘娘腹中应只有一胎,让星悟给娘娘的安胎药中加些止呕化阴的姜汁竹茹和白蔻一类便好。”
太后和蔼笑着不住点头,略略向前探身问,“季太医可知,皇后所怀是男是女?”
季太医转膝跪向太后顿首,“恕微臣无能,龙胎月份尚小,实难辨出皇子还是公主。”
“无妨,皇后的孩儿,朕都喜欢。”
皇帝双掌覆住皇后的手,含情脉脉言笑晏晏。
可这些传至冬妃耳中都成模糊一片。
她反复咀嚼着季太医的那句话,脑中混沌之余疑问逐渐清晰——
为何当时她有孕初期急于知晓男女,季太医就告诉她怀了位公主呢?
“冬妃姐姐,前日在太后娘娘宫里想必有些误会,嫔妾今日特地邀贵嫔姐姐一同过来,想帮两位姐姐化干戈为玉帛~”
冬妃斜斜倚在一张贵妃椅上,眼帘慵懒半掀,瞅了一眼满面堆笑的懋贵人和她身侧并不十分情愿的春贵嫔,冷哼一声道,“兔死狐悲,真当本宫是傻的吗?还是趁早收了这等假模假式,本宫绝不会再与你们合作。”
懋贵人眼角眯起,旋即笑得更加热络,“冬妃娘娘是否也心怀疑惑,为何季太医当初在您有孕不足两月时便能判断出是位公主……?”
冬妃立时变了脸色,带着几分警惕直身坐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懋贵人侧身瞧了春贵嫔一眼,煞有介事地吊足胃口,“章太医离宫前可是告诉了春贵嫔不少宫中秘辛,冬妃娘娘现在可愿意听了……?”
四月芳菲,春和景明。
圣乾宫院落里开春时种下的花植已然一片荫绿,几缕细长花枝悠闲探入窗明几净的桌案前,云柔哲就在这样的春光里捧着一卷墨迹新干的文集,娴雅侧影静静翻过文书司编纂的今科女举子们的书稿,其中不乏兰听雨的痕迹。
过了午时,明皇色朝服龙袍才踏入殿门。
原本紧拧的眉心瞬间展颜,快步至她身旁将人揽在怀间,低头亲昵在额上一吻,心疼又不忍责怪道,“不是让卓礼传了话,别等朕先用午膳么?柔儿和腹中的皇儿饿坏了可怎么好?”
云柔哲一眼看透他的不同寻常,从他襟前敏锐抬面,“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君珩的笑容一时凝固面上,眸间微不可察地暗了暗,而后极其自然地扬起唇角,“没什么,先传膳吧。”
直至午睡醒来,君珩都对朝中发生之事避而不谈。
“是不是清晏出事了?”云柔哲抚了抚身前贴耳在自己腹上的束发龙纹金冠,柔声细语。
秋清晏赴北境已有七月,不仅朝臣惶惶不安,云柔哲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君珩见瞒不过她,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起身将案上的书信递至她手中。
“冬国公的人今日在朝上宣称秋将军通敌,这是他呈上来的证据。”
云柔哲展信细读,所谓“罪证”有来有往——北疆雪国在信中明言谈及出借兵力共谋大计,信尾赫然是不可仿造的使臣官印,而被认定为出自秋清晏之手的那封纸页上也确有几分像他的字迹。
“清晏身处北疆,即便真要做什么,用这等方式传信岂非空留罪证?”云柔哲若有所思地条分缕析,“那些雪国的信倒更像是与朝中之人有所往来。”
“朕也是如此以为。”君珩从她手中接回书信,随手放在软榻前的桌几上,“清晏绝不会背叛朕。”
“或许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才这么久都无法传密报回来。”
君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伸手覆上她初现微凸的小腹,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耳畔轻声道,“眼下已过三月,胎象稳固,柔儿可想再出宫散散心?”
云柔哲立时抬眼,睫羽轻抖在夕昏中镀上一层浅金光晕。
他们两人应当心知肚明,现下绝非出宫散心的好时机。
见她抿唇不语,君珩又笑道,“柔儿还记得我们先前在山上留宿过的荒野小院么?听说那本是一对老夫妇的隐居之处,后来他们被儿女接到京中颐享天年,那院子也就荒废了。”
他缓了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朕已命人将那里修缮一番,如今山野烂漫又静谧清幽,柔儿过去安胎也不会受人打扰。”
凤眸轻阖几下,直视着他,“阿珩会陪我同去么?”
世间所有物种在意识到危险来临时,都会先将自己的软肋和珍宝藏起来。
“……待朕处理完清晏的事,就过去找你。”
果然帝王也不例外。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故作娇嗔揶揄着,“皇上先前明明连臣妾搬出圣乾宫都不乐意,如今却突然要臣妾独自去郊外别居,莫不是厌弃了臣妾这个皇后,要将夫妻做成那分道扬镳的同林鸟?”
温暖双臂自身后将她环入宽阔胸膛,明晰下颌贴着她的侧鬓柔声哄着,“柔儿听话,朕已安排妥当,会有人先去照顾你。”
宠溺语气一如往昔,尾音却掩不住微微发颤。
她纹丝未动,只声调沉了些许,“若我这一去,便再也不回来了呢?”
君珩自然听出她话外之音,若自己执意如此,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