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场那日,天色微熹。谢玉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衣衫,昂首踏入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贡院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心中冷笑:沈砚,沈家,待我高中之日,便是你们悔不当初之时!
放榜之日,贡院门外,人声鼎沸,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皇榜。
谢玉衡挤在人群中,一身半旧的青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他紧握着拳,目光如同淬了火的钩子,从榜尾一个个名字飞快上移。没有……还没有……胸腔里那股憋闷了数月、乃至十几年的浊气几乎要炸开……
甲榜第三名,探花郎——谢玉衡!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狂喜如同岩浆般轰然爆发,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中了!而且是探花!御笔亲点,天子门生!
“我中了!我是探花!”他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声音嘶哑却带着扬眉吐气的癫狂,引得周遭人人侧目。他推开拥挤的人群,挥舞着手臂,享受着那瞬间聚焦而来的、混杂着震惊、羡慕与嫉妒的目光。
“恭喜谢公子!”
“贺喜探花郎!”
“谢公子前程无量!”
恭维声如同潮水涌来。谢玉衡微微昂起头,努力平复着粗重的呼吸,整理了一下那身寒酸的旧衫,仿佛这身打扮更衬托出他不同流俗的“风骨”,眉宇间的得意与亢奋怎么也藏不住。
消息传回沈府,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
“中了!谢少爷中了探花!”小厮连滚带爬地报喜,声音都在发颤。
府中瞬间哗然!下人们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那些曾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人,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仿佛已经看到了探花郎日后清算的场面。
沈怀仁与林婉知闻讯,亦是怔忡良久。
“竟……竟是探花……”沈怀仁喃喃道,手中捻着的佛珠停了下来,神色复杂难辨。纵然心中芥蒂颇深,但十几年的养育,亲眼见证一个孩子寒窗苦读终得硕果,那份属于“父母”本能的欣慰与感慨,依旧难以抹去。他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是释然,还是更深沉的无奈。
林婉知更是红了眼眶,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总算……总算没有辜负他父亲的期望,这孩子……终究是出息了。”她心软,想到逝去的故人,再看养子如今金榜题名,那份天然的母性压过了之前的恐惧与失望。
在一片惶惑与复杂的感慨中,谢玉衡踏入了沈府。
他依旧穿着那身旧青衫,步履却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不卑不亢的姿态。踏入花厅,他对着上首的沈怀仁与林婉知,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父亲,母亲。孩儿侥幸,得蒙天恩,忝中探花。特来向二老报喜。”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谦逊的表情,“若非二老多年来的‘悉心栽培’与‘慷慨支持’,若非沈府提供了这般‘清净’的备考之所,孩儿断无今日微末成就。此恩此德,玉衡……铭记五内。”
他言辞恳切,将“悉心栽培”、“慷慨支持”、“清净”这些字眼咬得微重,仿佛真心感激,可听在知情人耳中,却带着说不出的讽刺——那“栽培”是猜忌与冷落,那“支持”是馊饭冷馍,那“清净”是废院与田庄的折辱!
沈怀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接话。林婉知则被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触动,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忙道:“快起来,中了就好,中了就好……是你自己争气。”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恭喜玉衡哥哥高中探花。”
沈砚缓步走入花厅,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脸上带着浅淡而得体的笑容,目光平静地落在谢玉衡身上,无喜无悲。
谢玉衡看到她,瞳孔微缩,心底那根毒刺又蠢蠢欲动,面上却笑容更温雅了几分:“妹妹来了。”
沈砚向父母行过礼,才转向谢玉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哥哥如今既已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想必谢叔叔在天之灵,亦能含笑九泉。父亲母亲十几年含辛茹苦,将哥哥抚养成人,如今看到哥哥有此成就,心中定然欣慰,也算是对故人有了一个圆满的交代。”
她话语一顿,目光扫过父母,见他们微微颔首,才继续道:“如今哥哥已是朝廷栋梁,自有官身府邸,再居于我家,恐有不便,也于哥哥清誉无益。不若就此机会,搬出府去,自立门户,也好全了哥哥的体面,开始真正的仕途生涯。”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沈霖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这里是一些银钱盘缠,以及几处尚可的宅院信息,算是我沈家恭贺哥哥高中,也是全了这最后的情分。祝哥哥……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一番话,合情合理,仁至义尽。既点明父母恩情已报,故人之托已了,又干脆利落地将他“请”出了沈家,还附上了一笔堪称丰厚的“分手费”。
谢玉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戴上了一张不合时宜的面具。他死死攥着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没想到沈砚会如此直接,如此迫不及待地要与他划清界限!这和他预想的衣锦还乡、重掌沈家大权的场面截然不同!
他看着那锦盒,只觉得无比刺眼。这算什么?施舍吗?他如今是探花郎!需要她沈家这点银钱?!
然而,在沈怀仁与林婉知面前,他不能发作。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恨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过那锦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妹妹……考虑得真是周到。如此,便多谢父亲、母亲,多谢……妹妹的‘厚赠’了。玉衡,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