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之妗则让侍女取来绸带,盯着靶心看了一会儿后,向侍女伸手,一段月白绸带递来,她蒙住双眼时,唇角还噙着三分笑意。弓弦震响,那箭竟分毫不差地追上前箭,四支箭簇在靶心挤作一簇雪梅。
一旁的陆家姐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陆云州走到姐姐身旁:“这……”陆云州攥紧了姐姐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原以为凌华郡主文采已是十分了得,谁知这射术才是叫人惊叹!”
陆云扬凝望着杜之妗解下绸带的背影——少女随手挽起散落的青丝,几缕碎发仍黏在沁着薄汗的颈间。杜之妗搁下长弓转身时,眉宇间未敛的锋芒与棋盘前那个执子沉吟的郡主判若两人。她在自己面前这般轻易表露本事和野心,看来是极想将陆家拉入局。
杜之妧来了兴致,若不是这块地还不够大,她非要将马牵来与妹妹比个尽兴,她很知晓妹妹的性子,见她已经将弓放下,便明白再也劝不了她再比上几回。她只能拉着陆云州又玩了一会儿。
“陆姑娘不去活络活络筋骨?”杜之妗忽然看向檐下摇扇的陆云扬。“让郡主见笑了。”陆云扬看着杜之妗额上布满的细汗,从侍女捧着的漆盘中取过冰丝帕子递去,团扇半掩唇角,笑得温柔,“自幼体弱,这些实在力不从心。”
杜之妗接过帕子拭汗,锦缎下指尖微微一顿,回想着密报,倒是不曾听说陆云扬体弱这一回事,她不禁多看了陆云扬两眼,只见她倚着朱漆廊柱轻喘,连团扇摇动的幅度都透着刻意拿捏的虚弱,恰有风过,吹得她藕荷色裙裾贴住纤细脚踝,倒真显出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
“原是如此。”杜之妗将帕子掷回漆盘,“那陆姑娘更该好生将养。”她唇角噙着笑,目光却掠过陆云扬宽松的袖口——那边缘还沾着一点墨痕,显是晨起刚核过账本。她自是明白,陆云扬不过是借此拒绝自己。
玩得尽兴,杜之妧提议晚膳去得意楼:“你们初来京城,定是还没尝过地道的京城菜,晚上我做东,去得意楼!”
还不等陆云扬婉拒,陆云州已经欣然应下:“好呀好呀!有你们带着,我们定能尝到最美味的菜肴!”
骏马与轿辇一前一后行在朱雀大街上。陆云州透过纱帘望着马背上杜之妧挺拔的背影,恰逢她回眸望来。暮光为少女镀了层金边,连飞扬的发丝都熠熠生辉。陆云州不由攥紧了帘角,却见杜之妧突然冲她做了个鬼脸,顿时笑出声来。
“往后少与她们往来。”陆云扬突然轻声道。
“为何?”陆云州猛地转头,簪上流苏扫过姐姐的面颊,“且不说我心悦凌华郡主,单是她们这般真性情,交个朋友也挺好呀!”
陆云扬望着妹妹晶亮的眼眸,终是将“结党”“谋算”之类的字眼咽了回去。她抬手为妹妹理了理鬓角,丝绸袖口掠过窗柩时,恰好遮住了远处皇城的飞檐。于妹妹的性子来说,自己那些思虑不过是杞人忧天,况且今日过后,她们若是太明显避着两位郡主,亦是不好。这京城,果然太复杂。
自曲水山庄一别,陆云州与杜之妧愈发亲近。两人时常结伴游遍京城,从西市的胡人酒肆到南巷的糖人摊子,杜之妧总能把最地道的玩法教给她。有时望着杜之妧策马时的侧脸,陆云州会恍惚以为见到了凌华郡主——虽然她心里清楚,那位清冷的郡主怕是连最好的糖人摊子在哪儿都不知晓。
“她呀,整日不是泡在书房就是往外头跑。”杜之妧咬着冰糖葫芦,含混不清地安慰道,“连我这个亲姐姐也难以知晓她的行踪。你多写些信去,说不定哪天就撬开她那颗石头心了呢?”
陆云州捏着绣帕的手指紧了紧。自那日见识过杜之妗的才情,她愈发不敢轻易动笔——自己那拙劣的文笔,怕是连杜之妗案头的镇纸都瞧不上。
“阿姐——”这日她又抱着墨砚蹭到陆云扬书房,拖长的尾音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
陆云扬搁下账册,这次却不肯轻易松口:“若他日事发,你待如何?”青玉笔管在指间转了个圈,“届时一切都是一场空。”
“届时一场空也好过如今一场空。”陆云州突然正色,眼里闪着执拗的光。
笔管“嗒”地落在案上。陆云扬望着妹妹倔强的脸庞,忽然改了主意——或许留这个破绽也好。待真相大白那日,这根刺自会离间她们。而自己……也能借着看信的名义,摸清她们两个的进展,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信可以代笔。”她慢条斯理地展开花笺,“但她的回信,我要过目,以免露出破绽。”陆云州连忙应下:“当然,你不说也是如此。你真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窗外暮云四合,最后一缕夕阳掠过陆云扬的睫毛,在她眸底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暮色沉沉,杜之妗推开书房门时,案头那封素笺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指尖一顿——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杜之妧又替那陆家姑娘当了信使。
她转身欲走,玄色裙摆却在空中划了半个弧,终究折返。青玉镇纸压着的信笺被轻轻挑起,拆封时带起一缕木樨香。果然,仍是那手熟悉的清峻字迹,只是这次连落款都省去了。
“溽暑蒸人,伏惟珍重。自曲水采莲别后,已历五夕。每见庭前莲蓬垂露,辄思那日并蒂莲畔,郡主执扇观鱼之姿。近日暑气尤盛,未审案牍之余,可得清凉否?小园木樨虽未著花,然窖藏去年所制荷叶凉茶犹存,奉与郡主消夏。临楮神驰,惟愿瑶体安康,顺时纳禧。”她低声念着,忽然轻笑出声。窗外蝉鸣聒噪,信上“莲蓬垂露”四字却让她想起那日塘畔,陆云扬俯身看藕时,后颈滑落的一滴汗珠。